榮柒蓉其實聽得出來赤帝的言外之意,但並沒有因此而生怨,畢竟她這樣的身份,又這個節骨眼上出現在御書房,就已經十分敏感了,別說赤帝,就是換她自己去想一想,也覺得有些不妥。
“陛下,臣妾與雲荷本無意打探路線,”榮柒蓉的語氣十分懇切,柔和的聲音裡沒有絲毫怨懟和不悅:“但……倘若要從疊黛障關口入乾輝國境,臣妾懇請陛下,可否將雲荷也編入使團人選之一。”
“皇子妃?”赤帝有些詫異,沒想到眼前這個嚇得連話都說不出口的蘇雲荷,竟還有隨行使團的心思?或者,這並非是她的意思,而是正立在自己面前的榮柒蓉的指示?
“正是。”榮柒蓉向赤帝欠了欠身,雖說是懇求,但挺直的腰背卻更顯得她此時的堅持:“這孩子與承琮大婚之後不久,二人便一直分隔兩地,雲荷也只是想借使團之便,一同隨行,前去疊黛障探望一眼她多年未見的夫君。”
赤帝沒有立刻回答,但在聽到這句解釋後,心中不免有些觸動,剛還以為這蘇雲荷打聽線路是為何事,現在才明白,只是一個妻子期盼夫君罷了,一時間有些動容,甚至為剛才對榮柒蓉的懷疑感到些微的歉疚。
搭在龍椅上的手指緩緩地扣著扶手,目光從榮柒蓉的臉上移開,似有一絲躲閃之意,彷彿有些害怕被榮柒蓉看到眼底剛剛一閃而過的質疑,落在蘇雲荷身上開口問道:“你與承琮……有多久沒見了?”
蘇雲荷聞言急忙深行一禮,聲音還是有些怯懦:“回稟陛下,三年零六個月。”
多一個字也沒有,能顧及到禮數,已是蘇雲荷此時拿出最大的膽子了。
“三年零六個月……那便是三年半了……”赤帝將這個時間重複了一遍,聲音忽然略低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朕記得,上一次見承琮,好像也就是三年多前的事了。他去疊黛障戍邊前夕,到朕這裡來辭行的時候。”
“臣妾也記得。”榮柒蓉接著赤帝的話,很輕很輕地嘆了一口氣:“那一日,承琮從御書房出去就直接到臣妾的挽玉宮去辭行。臣妾還記得,當時他說:‘這皇城裡什麼都不缺,他一身武藝,留在軍中也是個閒散人等,不如去鎮守邊關,為一方百姓安寧出一份自己的力’……”
榮柒蓉有些哽咽,這般心酸的回憶,讓赤帝也不禁動容:“朕還記得,當時承琮離京後,你把自己關在挽玉宮整整三天。”
低垂著眼簾的榮柒蓉,手指在袖中緊緊攥起了一個拳頭。
她當然記得那一天,看著赤承琮前來辭行,那筆挺的腰背比她現在立得還直,面上帶笑地與她說著:“母妃放心,兒子在邊關一定好好幹,不給母妃丟臉。”
那時候的榮柒蓉沒有哭,只是將赤承琮送到了宮門口,又站在廊下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宮道盡頭的背影,轉身迅速跑回殿內,沒有叫任何一個人看到她眼底的淚光。榮柒蓉再從那寢殿走出來時,已是三日之後,鬢邊還多了幾根不屬於她那個年歲的白髮。
“陛下,”榮柒蓉強壓下有些波動的心緒,向赤帝欠身道:“雲荷與承琮新婚燕爾之際,便帶著思念離開了盛京,這麼些年過去,哪怕是到了年節,也不曾回京,別說她這個作皇子妃的思念,就是臣妾這個母妃,也時常想念兒子。”
蘇雲荷一直都瑟縮在榮柒蓉的身後,聽到這番話的時候,忍不住眼眶又爬上了一層水霧。
或許是心裡實在思念過甚,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忽然間將錦匣捧過頭頂跪了下來:“陛下,這是夫君離京前留給兒媳的玉佩。夫君當時說過,什麼時候這玉佩的稜角磨平,他便能從邊關回來了。可如今——”
她開啟錦匣,將那枚被摩挲得圓潤光滑的玉佩輕輕取出,託在掌心舉過頭頂,聲音發顫地向赤帝說道:“玉佩的稜角早已磨平,可夫君卻依舊鎮守在遙遠的邊關,歸家之日遙遙無期。”
說著,蘇雲荷抽出一隻手扶在地面,將自己的身子深深俯下,以額貼地:“陛下,兒媳與夫君的家書中從未催過他,兒媳心中也從無怨氣,兒媳只有思念,現在只是想見一眼夫君,哪怕只看一眼,看到夫君是不是瘦了、有沒有傷痛纏身——只要看這一眼,兒媳便心滿意足。懇請陛下,允准兒媳這不情之請。”
聽著她哽咽的言語,赤帝心裡一緊,不論如何顧忌榮柒蓉母家的身份,那赤承琮都是他親生的兒子,三年半的時間未曾相見,怎能不想。
看著緊咬嘴唇的蘇雲荷,赤帝忽然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那是一個在小巷深處做甜糕的女子身影,他忍不住抬手遮在自己眉峰上,完全將眼底一閃而過的水光掩去。
榮柒蓉輕拍了拍蘇雲荷的肩頭,像是在鼓勵她,也是像是在告訴她:“不用害怕,你說得沒錯。”
隨即,榮柒蓉轉向赤帝斂衽一禮:“陛下,臣妾深知使團之事乃是國家大事,本不該深宮女子參雜私情。但承琮那孩子,從小就不是個會叫苦喊累的性子,即便是受了傷也不會哭一聲。如今,他在疊黛障戍邊多年,臣妾這個做母親的,心裡也確實放不下。”
說到這裡,她也撩袍跪了下來,與蘇雲荷跪在御案前,向赤帝深深叩了一首:“陛下,臣妾懇請陛下,念在承琮多年戍邊從未有失的苦勞之上,許雲荷隨使團同行一程,只要到了疊黛障,她自會與使團分開,絕不耽誤使團行程。”
“到了疊黛障就與使團分開?”赤帝向閆公公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上前將二人攙扶起來,接著說道:“那她一個婦人家,去了那麼遠的地方,又要怎麼回來?”
這話一齣,跪在地上的榮柒蓉和蘇雲荷面面相覷,她們只想過要去、要怎麼去、要如何向赤帝請命,但完全沒想過之後要如何回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