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和與宣赫連在正廳裡議定了明日入宮的所有細節之後,便讓柳青箐去把柳期年叫了過來,當柳期年跟在柳青箐身後跑到前廳門口來時,看見宣赫連也在,立刻收住腳步,怯生生地站在門檻外,有模有樣地向宣赫連拱手行了個禮:“見過王爺,見過主子。”
聽他說話那聲音細若蚊蚋一般,讓宣赫連不由得有些驚愕,壓低了聲音與寧和問道:“算起來,這孩子也該有十四了吧,都在你這將養了這些日子,怎麼還是這般柔弱?這看起來,比十二、三歲的懷信還要小些。”
寧和聞言急忙從宣赫連身後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聲音低得只餘氣音:“你也不想想,那孩子打從出生就沒有得到親孃的照顧,能平安長這麼大,柳青箐已是十分不易了。可那麼小的孩子,不是經歷風雨、便是流落街頭,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叫他怎麼長得好?如今能有這身板,還要多虧了春桃,私下裡總是多給他做些進補的膳食,否則,就連跑這幾步都要費力,你就別拿這說話了。”
說話時的寧和,視線悄然掃過正輕拍著柳期年後背、安撫他的柳青箐,宣赫連頓時恍然,看著瑟縮在門檻之外的柳期年,宣赫連輕搖了搖頭,雖然嘴上沒有直接說出來,可心裡還是忍不住一陣唏噓。
“我若是沒記錯,是不是這孩子還不知道他自己的身世?”宣赫連先開了口,本就低沉的聲音,再從他極力剋制的嗓子中發出的“柔聲”,竟莫名讓柳期年更懼怕他幾分。
所以宣赫連話音都還未落地時,柳期年一聽他開了口,便又往門檻之外退了幾步。
見狀,柳青箐急忙轉過身向宣赫連一禮:“王爺,弟弟不懂事,還望王爺莫要氣惱,他……他只是膽子太小。”
宣赫連無奈地伸手扶了扶額,隨即輕輕揮了一下手,沒說話,但剛一皺起的眉頭,抬眼一見柳青箐水霧朦朧的那雙眸子,便立刻又舒展開了。
“謝王爺寬宏大量。”柳青箐說完話,還是硬生生把柳期年拽進了正廳,他那小腳邁過門檻便不肯再往前半步,搞得柳青箐也是心生焦躁,卻又不好當著二位的面呵斥。
再次將木門緊閉之後,柳青箐略上前一步,向寧和與宣赫連二人斂衽一禮:“回王爺,回主子,期年的確是什麼都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只有那塊阿孃留下來的玉佩。”
“柳姑娘,從現在起,就別再喚我主子了。”寧和再次向柳青箐伸手,做出邀請她入座的姿勢,溫聲道:“即便明日之事不大順遂,可你的身份也不適合再瞞下去了,即便不能為你正名,也應是一個大家閨秀的柳姑娘,而不是現在柳青卿這個做雜活的身份了。”
柳青箐似乎還是有些無措,聽著寧和的話,也只是怔怔地點頭,只不過宣赫連的眼神里,似乎帶著篤定之色,像是對柳青箐能恢復身份一事,有著十足的信心一般,接著寧和的話說:“一會兒讓下面的人幫你們姐弟二人量一下身量,現在來不及制新衣,你若不嫌棄,便讓他們去倉庫尋一身差不多的侍衛勁裝,依著你的身量改一下還是來得及,只不過……”
目光掃到縮著身子坐在柳青箐身旁的柳期年時,宣赫連的話頓了頓,因為柳期年不僅是身板柔弱,身量看起來也不像是個十四歲少年該有的樣子,就連身高都比只有十二歲半的懷信要矮半個頭,這樣的弱小的身子,怎麼打扮成侍衛……
“無妨。”寧和看出宣赫連的顧慮,出了個兩全之策:“其實無所謂高矮,只要他穿著勁裝,做侍衛打扮便是。皇宮裡那麼多內侍宮女,不是還有年不足十的小孩子嗎,想來對他也不會太多關注,只不過我猜王府的倉庫裡也翻不出能讓那孩子穿上的勁裝,不如就從懷信那裡取一套出來,依著他的身量改改便是,畢竟明日主要是為了面聖,就不需要在這樣細微末節處糾結太多了。”
寧和這番話一是為了打消宣赫連的顧慮,二是為了穩定柳青箐的心緒,畢竟一個擔心暴露,一個緊張面聖,若是在衣裝這樣無多重要的細節上太糾結,反倒是徒增煩惱。
“這樣也好。”宣赫連微微頷首,隨即隨即轉向柳青箐:“衣裝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明日記得把玉佩戴上。不過……”眼神掃過柳期年後,宣赫連輕嘆一聲:“今晚,你就好好與他說清楚吧。”
柳青箐怔怔地看了一眼宣赫連,又滿眼含傷地望向頭也不敢抬起來的柳期年,似乎她自己也不知道這話要從哪裡說起,沙啞的聲音裡卻透著十分的堅定:“王爺,於公子,我明白的。明日……明日入宮,就全憑你們安排了。”
翌日,天光還未亮起之時,宣赫連便一如往常出府上朝去了,不同以往的,是聽竹軒的兩間臥房,這時候也亮起了昏黃的燭光。
在用過早膳之後,寧和便帶著換上了勁裝、扮作侍衛的柳青箐和柳期年二人,一起乘馬車往皇宮方向行去。
路途上,莫驍與韓沁雖是滿心疑惑,不知寧和此舉何意,怎麼會帶上個平日裡打雜的兩兄弟入宮?但再是不解,二人也都沒有問出口來。
馬車軟廂外的人滿腹疑惑地默默跟隨守衛,軟廂裡的人也同樣心緒不寧。
柳青箐是因即將見到阿爹——赤帝——而緊張,柳期年則是因為昨夜才突然得知自己姐姐口中所念的阿爹,就是當今聖上,又驚又慌之下,一夜未眠,搞得現在小小的臉蛋上,不僅一片陰灰之色,眼下那片烏青更是顯眼。
“你們別這麼緊張,”寧和溫聲勸慰:“陛下雖是有些威嚴,但又不是暴君,不會那麼嚇人的,況且——”
寧和的目光轉向柳青箐,直視她的眼神里滿是兄長看弟妹的溫柔:“你幼時還與他一起習武、玩耍,那時候可曾覺得陛下令你懼怕?”
“我……”柳青箐緊張得連聲音都有些沙啞:“不一樣……那時候,那時候以為他是阿爹……”
“不是以為,他就是你阿爹。”寧和堅定的語氣,像是在給她的心底注入底氣一般:“那時候是你的阿爹,即便現在是當今聖上,也依舊是你的阿爹,這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事實,不是嗎?”
柳青箐緩緩抬起頭,看了看寧和,輕輕點了一下頭,便再說不出話來。
當金鑾殿裡散朝之時,赤帝幾不可察地向閆公公示意了一個眼神,閆公公便大搖大擺地尋來一個內侍,吩咐他去叫住宣赫連,再跑一趟攝政王府,傳赤帝口諭,宣玄鏡巡案使——使團參師於雯——進宮面聖,距離使團啟程之日不過三天時間,陛下有些相關事宜與之相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