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和以為,宣赫連對“一定會為柳青箐正名”的這個承諾,一直耿耿於懷,所以才這般想要為柳青箐正名,甚至,還可能在出使途中,暗中派黑刃保護並傳遞訊息。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屆時不僅僅是分散了重要的人力,更是讓他無法專心,難免會出紕漏。所以,寧和才會極力促成此事,哪怕只是簡單的一聲稱呼,都能精準地踩中赤帝心裡最軟處。
但在寧和的分析中,唯獨他沒有看透的一點,同樣也是宣赫連和柳青箐都沒有自覺的關鍵——二人之間那份說不清道不明地關切之情。
心緒輾轉間,赤帝表現得十分迫切希望柳青箐和柳期年能儘快入宮,但卻要以“養子”身份認歸,柳青箐心中卻是微微一顫,就連柳期年也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一些。
“父皇,”柳期年仰頭看向赤帝,眨巴著水汪汪的眸子,稚嫩地聲音開口問道:“我和阿姐不是父皇的孩子嗎?那你還是我們的阿爹嗎?”
沒有敬語、沒有禮節、沒有奉承,只有孩子最質樸、最純真的疑問。
赤帝猛地一怔,想再伸手去拍一拍小兒子的腦袋,可面對他那雙澄澈的雙眼,卻又有些哽咽,最終,手也沒有伸得出去,而是看向柳青箐道:“箐兒,朕……朕也有難處,朕知道稱做‘養子’實在是委屈了你們姐弟,可若不這麼說,眼下也實在沒其他的好法子,能光明正大接你們回宮。”
柳期年的問題,其實也是柳青箐想要問的。
雖然柳聞霜在赤帝身邊沒有一個正式的身份,可柳聞霜畢竟是他們的孃親,也是當年那個名為“林霜”的阿爹親口承認的夫人。然而,當年那個男子就是當今聖上,柳青箐和柳期年是他們兩人的孩子,怎麼就不能將他們的身份宣之於口,告訴眾人他們就是親生骨血了?
但也就是因為柳聞霜沒有身份,柳青箐和柳期年的身份落在旁人眼裡,那便是不明來歷、是名不正言不順的。
所以,即使有了赤帝的認可,可旁人沒有真正打從心底裡認可他們的話,那麼,日後柳青箐和柳期年在皇宮裡的日子,比在外面流離失所的感覺也好不到哪裡去。
柳青箐太懂事了——獨自一人,從年幼的五歲開始,一手把襁褓中的嬰孩拉扯到這麼大,該是經歷了多少風霜雨雪,她心底的滄桑也不比一個而立之年的中年人少,自然,她內心的強大和成熟,也是旁人無法企及的。
況且,赤帝剛才的話裡,最關鍵的一個詞——光明正大——這對於他們姐弟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是“親”還是“養”已經不重要了,只要赤帝心中是認可他們的血脈就好。
於是,柳青箐輕輕點了點頭,默認了赤帝說出的難處,轉而向柳期年小聲說:“期年,阿爹就是父皇,就算對別人說我們是養子和養女,可父皇心中——”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柳期年的身上轉到赤帝面上,直直凝視著他繼續道:“是認定了我們就是親生骨血的。”
這話落在耳中是肯定,但那眼神里卻是充滿了質疑的詢問。
這是赤帝根本沒想到的事,而且更讓他詫異的是,柳青箐此時看著赤帝的那雙眸子裡,竟有一絲極淡的戾氣,像是十幾年裡積累下來的怨氣,在這一刻即將全部化作實質一般,叫赤帝瞬間竟起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但眼底的那道光只是一閃而過,實在太快、太淺淡了,以至於讓赤帝以為是他心中的愧疚,使得自己看花了眼,所以他重重向面前的姐弟兩點了頭:“對,箐兒說得沒錯,不論對外人如何說辭,你們都是朕的骨血,是朕疼愛的兒女!”
赤帝的話音落地時,柳青箐定定地凝視了他片刻,直到最後那雙眸子裡再起了一層水霧,才移開視線,落在柳期年的身上:“期年,聽到了吧,旁人怎麼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就是父皇的孩子,這是任何人都不能改變的事實。”
柳期年懵懵懂懂地點了頭,隨即轉向赤帝,眼含淚花地露出一個純真又質樸的笑容:“父皇疼我和阿姐就好,謝謝父皇。”
宣赫連沉默了,他微微抬眸看向立於赤帝面前的柳青箐,心中頓起一陣複雜之意,是什麼時候?她竟會這般拿捏人心了?
心中的疑慮還沒來得及多作一分思考,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掃過立在身邊的寧和,見他穩如泰山一般,溫和麵容上那雙精明的眼睛底層,滿是胸有成竹的自信之光,宣赫連頓時恍然——柳青箐今日的言行舉止,一定是寧和親自“指教”過的。
赤帝終於恢復了笑顏,輕輕拍了拍柳期年的小腦袋,將閆公公喚到近側吩咐:“方才朕的話,你可都聽清了。”
閆公公立刻躬身回話:“回陛下,老奴聽得清楚,一字不落。”
“就依朕方才的意思擬旨,明日早朝,宣旨昭告天下。”赤帝沉穩的聲音裡,許是因為終能與兩個孩子破除芥蒂,而顯得多了一分心喜之色:“擬旨的時候,仔細斟酌些,記住,十公主和十一皇子要入皇家玉牒,上宗廟祠堂的族譜。”
閆公公躬身領命,拂塵在臂彎裡輕輕一擺,聲音裡帶著幾分釋懷地鬆弛、以及對此事的鄭重:“老奴領旨,謹遵陛下聖諭。”
柳青箐跪在地上,聽著赤帝這一番鄭重其事的安排,淚水又一次從眼眶中無聲地滑落。
柳聞霜等到臨終,都沒有等來的那個“家”,在她走後十四年,終於讓柳青箐和柳期年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