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姚沉吟道：“附子、川烏、草烏雖是毒性之物，但若炮製得當、用量適宜，確實可用於治療風寒溼痺、溫經止痛。世子長期臥床，腿腳不便，大夫在方子中用上這幾味藥，倒也合情合理。”
他話鋒一轉：“但問題在於劑量。老朽方才粗略估算了一下，這藥渣中殘留的附子、川烏、草烏的分量，遠超常規用量。若是按這個劑量服用，足以引發心脈驟停，令服藥者猝死。”
他又撥出幾片黑色的藥渣，“此外，這藥渣中還加入了大量的甘草。甘草本身無毒，但長期大量服用，會增加心臟負荷，誘發心律失常。若與附子、川烏同用，二者相輔相成，便能催命。”
“世子確實是突發惡疾而亡，但這場‘惡疾’，是被人為精心調控出來的。換言之——”他看向陸江來，一字一句道，“世子，是被藥殺的。”
“寄萍，可是你？”
寄萍嚇的立馬跪下，忙道：“大人若是知道我的出身和來歷就不會有此疑問。”
“你且說說看。”
寄萍喉間輕輕滾了一下，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掉，“妾身進入府邸之前，本就是討飯吃的賣唱女，從記事起就在顛沛流離。”她抬手抹了把眼睛，哽咽著繼續說，“天寒地凍的冬天，為了部落格人多看一眼，多討兩個賞錢，也只能穿薄薄的夏衫，凍得骨頭縫都發疼也不敢說半個冷字。客人臉色不對要捱打，當天得的賞錢少了要捱打，唱走了調子更是往死裡打。”
“捱打的多了，妾身全身上下，早就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了。”
“那一日，是深冬，很冷。我十六了，光賣唱，能得幾個子兒，我那狠心的爹，就打上了別的主意，便想把我給城裡的富商開苞，這可比賣一次唱划算多了。”
寄萍聲音略有不穩，她深呼吸，才勉強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繼續說道：“那富商肥頭大耳，一看便能壓死我，我不願，我逃了。”
“可我穿的，是討人歡喜的夏裳，逃出來沒多遠，凍僵的我摔倒在回程的世子馬蹄之下，是世子心善，停了馬把我救了，還掏錢從那個狠心的爹手裡把我買了下來。”
陸江來聽到這裡，微微傾身，開口問道：“世子對你有救命之恩，你便因此以身相許，留在他身邊？”
寄萍擦下眼淚，反問：“大人，妾身只是個低賤到泥土裡的女子，就像路邊踩爛的泥，您會願意讓爛泥沾汙自己的身子嗎？何況世子那樣的身份？世子救了我之後，只是讓我去大奶奶院裡做了個灑掃的粗使婢女。”
陸江來挑眉。
“後來世子遭難斷了腿，性情大變，動不動就發火動怒，府裡誰都不敢近身伺候，生怕一個不對就捱了打受了罰，只有我敢去。大奶奶見我忠心，才給我開了臉，給了我一個側室的名分，讓我名正言順留在世子跟前伺候。我受了世子的大恩，怎能反過來害他？”
“世子性情變了之後，對你動輒打罵，你不恨？”
“妾身本來就是個苦命人，沒被世子搭救之前，莫說我現在穿的，就連肚子也時常吃不飽，打罵更是家常便飯。半刻不得空閒，唱了東家要唱西家。”
“我最害怕的，就是出去唱堂會。大人您哪裡知道，唱堂會的人......她就不是人，連個玩意兒都不如。玩意兒摔壞了，主人家還會心疼兩句，我們這種人若是死了，也就死了，還會隨口說一句‘這麼不禁玩’，轉頭就扔去亂葬崗。”
“如今，我再難也只是照顧世子一個，吃得飽，穿的暖，即便是受傷，還有賞賜和傷藥。我有何不滿？”
寄萍說到傷心處，又忍不住低低啜泣了兩聲，“世子死了，我失去庇護，最希望世子好的那個人，難道不是我嗎？”
“妾身這樣的人，本就是可以買賣的物件。有子的尚且能被髮賣，何況我一個無子的？大人，還請大人為我世子伸冤！”寄萍伏在地上，對著陸江來連連叩首。
“若是我做的，毀屍滅跡還來不及，如何還能留著藥渣成為現成的把柄？還請大人明鑑！”
陸江來聽完寄萍那番含淚的陳情，靜靜地，不帶情緒的審視她。
“你說世子對你有恩，你不可能害他。但你方才也說了，你曾輾轉於各色人等之間，見慣了人情冷暖——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心是會變的。感激是一回事，日復一日伺候一個性情大變、動輒打罵的病人，又是另一回事。”
寄萍猛地抬起頭，帶上了幾分驚懼：“大人！妾身所言句句屬實！若大人不信，大可去查妾身的出身來歷！妾身雖出身微賤，卻絕不是那等忘恩負義之人！”
“世子殞命，我半分好處也無啊！”
“我未說你是。”陸江來語氣依舊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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