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是磨得發亮的舊木,牆上掛著的山水軸卷邊角已微微起皺,連伺候的僕役都只寥寥數人,透著與“節度使”身份極不相稱的清簡。
一盞茶的功夫在沉默中流逝,直到腳步聲從內堂傳來,李大人才身著常服匆匆走出。
那常服料子早已洗得發淺,袖口處磨出的毛邊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他身形微躬,雙手抱拳行了個禮,聲音帶著幾分歉意:“謝大人久等了,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要事?”
陸燼起身頷首,目光掃過廳內。
李大人的老管家垂手立在角落,自己帶來的屬官亦神色肅然。
他略一沉吟,沉聲道:“你們都先下去,我與李大人單獨談。”
“既如此,不如謝大人隨我去書房詳說?”李大人使順勢提議,引著陸燼穿過庭院。
院中信步走著幾隻老母雞,石板路上長著幾叢青苔,廊下掛著的幾串幹辣椒與玉米,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書房比前廳更顯雅緻,四壁皆書,靠窗的書案上攤著未寫完的字帖,墨香混著淡淡的松木香縈繞鼻尖。
陸燼目光落在牆上的字幅上,筆鋒如劍,力透紙背,確是難得的好字。
李大人親手為他斟上一杯熱茶,茶湯清淺,飄著幾片廉價的茶葉,他抿了一口,忽然抬眼看向陸燼,語氣平靜得近乎反常:“皇上是要你帶我的項上人頭,還是要滅我李家滿門?”
陸燼眉峰微挑:“你都知道了?”
“哈哈哈哈——”李大人忽然低笑起來,笑聲裡滿是蒼涼,“有什麼難猜的?他就是個瘋子。如今朝中還知道前朝舊事的老人,還剩幾個?”
他拿起案上的乾果,慢慢嚼著,語氣輕得像在說家常:“就連當年王府裡的舊人,除了皇后,又有哪個還活著?”
他忽然抬頭看向陸燼,眼神銳利如刀:“謝世安,你難道不恨他嗎?”
陸燼垂眸,他的身份是被滅門的武將裴家遺孤,是謝家冒著滿門抄斬的風險,才將他從血泊中救走,改了姓名養在身邊。
“你知道些什麼?”陸燼清楚他估計是當年為數不多的親歷者了。
“哈哈哈哈哈。”李大人站起來踱步到他跟前,“我什麼都知道。”
“你的身份,是我當年暗中幫你瞞下來的!你是我裴大哥的最後一個血脈!可你看看你現在,幫著仇人殺忠臣,你對得起裴家上下三百多口冤魂嗎?”李大人使伸手揪住他的衣領,眼中滿是痛惜與憤怒。
“裴大哥一生忠心耿耿,當年幫他扳倒太后勢力,事後又主動請纓去守邊疆,你大哥、大姐都戰死在了沙場!可結果呢?裴家被滿門抄斬,就連侍奉他最久的淑妃,他都沒放過!”
李節度使的聲音漸漸哽咽:“當年陛下初登帝位時,也是個明君啊。廣納賢才,廣開言路,那時候的大胤,連路邊的乞丐都能吃飽飯。可安穩日子過久了,他就變了,年事已高,權利燻心,早就忘了君王該有的樣子。如今朝中奸臣當道,忠臣要麼被殺,要麼被逐,這大胤,早就不是當年的大胤了。”
他鬆開手,看向牆上他親筆所畫的街景,那是大胤三年的京城,畫中車馬往來,市井繁華。
“我真後悔啊……”他突然用拳頭捶了捶自己的頭,聲音裡滿是悔恨,“當年若不是我們相信太后‘牝雞司晨’國家必亡,哪裡會有今天的局面?太后把持朝政那幾年,賞罰分明,用鐵血手段清了多少貪官汙吏?她知人善任,連寒門子弟都能有機會做官……我當年還覺得自己在做光復大業,現在想來,我才是幫著他毀了這天下的罪人!”
話音剛落,李節度使突然捂住胸口,一口鮮血猛地噴在牆上,染紅了那幅街景圖。陸燼心頭一緊,立刻上前扶住他,卻見他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紫。
是中毒了!
他猛地看向那杯未喝完的茶。
“別找了……”李節度使虛弱地搖了搖頭,氣息漸漸微弱,“茶水沒毒,毒在杯子上……大胤氣數已盡,我……我甘願赴死。只求你……保全我的家人,他們是無辜的……就當是……還我當年救你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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