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燭火被雪狸炸裂的毛髮帶起的氣流攪動,瘋狂搖曳,將易玄宸驟然冰冷的臉映照得如同覆了一層寒霜。那隻白貓弓著背,喉嚨裡滾動著低沉的咆哮,碧瞳死死鎖定易玄宸伸出的手,每一根炸立的雪白絨毛都透著毫不掩飾的、近乎本能的敵意。
易玄宸的手指停在半空,距離凌霜的臉頰不過寸許。他緩緩收回手,動作依舊帶著那種上位者特有的從容,但眼底深處,一絲銳利如刀鋒的寒光悄然掠過。他不再看凌霜,目光完全落在那隻充滿攻擊性的雪狸身上,如同審視一件突然出現的、充滿威脅的異寶。
“好一隻通靈的畜生。”易玄宸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卻比剛才更冷,像深冬結冰的湖面,“對本侯的觸碰,反應如此激烈……倒是少見。”
凌霜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雪狸的反應太反常了!它警惕,它機敏,但從未像此刻這樣,對一個人爆發出如此純粹而致命的敵意。這絕非簡單的護主本能。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股屬於燼羽的力量,在雪狸發出警告的瞬間,也猛地一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警惕與某種古老悸動的情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意識深處盪開漣漪。
“大人見諒,”凌霜強迫自己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將雪狸擋在身後,“這貓性子野,認生得很,許是覺得大人氣場太強,驚擾了它。”她試圖用最平常的語氣解釋,指尖卻已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刺破皮肉,細微的痛感成為唯一能讓她保持清醒的錨點。
易玄宸的視線從雪狸身上移開,重新落回凌霜臉上。那目光彷彿帶著實質的重量,穿透她故作鎮定的表象,直刺靈魂深處。“氣場?”他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只有探究,“凌霜,本侯更在意的是,它為何能如此精準地‘感知’到本侯的‘氣場’?又或者說……”他微微傾身,壓迫感撲面而來,“它感知到的,是本侯,還是……你體內那點與眾不同的‘東西’?”
“東西”兩個字被他咬得極重,像淬了毒的針。
凌霜呼吸一窒。他果然有所察覺!從亂葬崗的異常,到王二狗的斷手,再到柳家護衛的離奇死亡……這些無法解釋的“巧合”,早已在他心中埋下了懷疑的種子。而雪狸此刻失控的敵意,無疑是往這堆懷疑的乾柴上,澆了一桶滾油。
她必須轉移他的注意力,必須將這致命的焦點從“她是誰”引向“她能做什麼”。
“大人,”凌霜猛地抬起頭,迎上他審視的目光,眼中刻意燃起一抹孤注一擲的決絕,“您想要的秘密,關乎您易家先祖,關乎‘守淵人’,對不對?”她丟擲這個從柳氏信件和易玄宸自己話語中拼湊出的關鍵資訊,如同擲出一塊試探深淺的石頭。
易玄宸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書房裡死寂一片,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雪狸的咆哮也低弱下去,但那份緊繃的敵意絲毫未減,它警惕地盯著易玄宸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你倒是有幾分敏銳。”易玄宸緩緩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看來,柳家的抄家,讓你收穫頗豐。”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壓迫感,“說下去,你從柳氏那封‘寒淵使者’的信裡,還看到了什麼?”
凌霜心中一凜。他果然知道那封信!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柳氏的信裡提到了“守淵人血脈”和“蘇氏的玉佩”,而她的生母,正是蘇氏!這絕非巧合。她必須小心,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信裡提到了‘守淵人血脈’,”凌霜斟酌著字句,聲音刻意放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在回憶可怕的事情,“還提到了……‘蘇氏的玉佩’。大人,您易家先祖曾是‘守淵人’的護衛,而柳氏信中提及的‘蘇氏’,正是……正是我生母的姓氏。”她抬起眼,直視易玄宸,眼中充滿了恰到好處的困惑與一絲被命運捉弄的悲涼,“這難道僅僅是巧合嗎?我生母蘇氏,她的死,真的只是難產嗎?還是……也和這‘守淵人血脈’,和那塊玉佩有關?”
她將柳氏信件中的資訊、易玄宸透露的先祖身份、以及自己生母的死因,這三條看似獨立的線索,用一種充滿疑竇和宿命感的方式,強行編織在了一起。她賭易玄宸對“守淵人”和“寒淵”秘密的渴望,會讓他暫時放下對“她是誰”的窮追猛打。
易玄宸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住了。他深邃的目光在凌霜臉上逡巡,似乎在評估她話語的真實性,又似乎在權衡利弊。書房裡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和雪狸壓抑的呼嚕聲。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息都充滿了無形的張力。
“蘇氏……”易玄宸低聲重複著這個姓氏,眼神變得幽深難測,像風暴來臨前的海面,“你生母……是蘇家人?”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似乎這個姓氏觸動了他記憶深處的某些東西。
凌霜心頭猛地一跳。易玄宸的反應不對勁!那不僅僅是對“守淵人血脈”線索的重視,更像是對“蘇氏”這個姓氏本身,有著某種超乎尋常的……熟悉感?或者說是,忌憚?
“是。”凌霜點頭,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心臟卻狂跳得幾乎要衝破喉嚨。她感覺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而易玄宸的反應,就是那陣隨時可能將她吹落的風。
易玄宸沉默了片刻,目光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追憶什麼久遠的事情。再開口時,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意味:“蘇家……百年前,曾是王朝最顯赫的巫祝世家,精通卜算、陣法,甚至……傳說能與某些‘非人’的存在溝通。只是後來,因捲入一場宮廷秘辛,被先帝下令滿門抄斬,只餘下一些旁支散落民間,漸漸湮沒無聞。”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凌霜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銳利,“你生母,是蘇家哪一支的血脈?”
凌霜如遭雷擊!蘇家是巫祝世家?能與非人溝通?滿門抄斬?這些資訊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她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生母的家族背景!柳氏只罵她是“賤婢之女”,凌震山更是絕口不提。這突如其來的真相,讓她對生母的死、對自己的身世,產生了更深的、更黑暗的聯想。難道……生母的死,真的和這“守淵人血脈”、和蘇家那禁忌的力量有關?
“我……我不知道。”凌霜的聲音帶著真實的茫然和一絲顫抖,她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我生母死得早,關於她的事,家裡無人肯提。我只知道她姓蘇,叫蘇婉娘。”她報出生母的名字,如同丟擲最後一顆試探的石子。
“蘇婉娘……”易玄宸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變得更加複雜,有探究,有恍然,甚至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他沉默了更久,書房裡的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緊繃如弦的雪狸,突然再次發出了威脅的低吼!這一次,它的目標不再是易玄宸的手,而是他放在案上的那隻手——那隻剛才敲擊扶手、此刻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手!
易玄宸似乎被雪狸的舉動驚醒,他下意識地抬起手。
就在他抬手的瞬間,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刺目的流光,從他寬大的錦袍袖口邊緣一閃而逝!那光芒並非金色,也非銀色,而是一種極其深邃、彷彿能吸收光線的……幽藍色!如同深海中最暗處的磷火,只存在了一剎那,卻足以讓凌霜和雪狸同時捕捉到!
“喵嗷——!!!”
雪狸的叫聲陡然拔高,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恐和暴怒!它不再僅僅是弓背炸毛,而是如同被徹底激怒的猛獸,四爪猛地一蹬案几,雪白的身影化作一道閃電,帶著決死的狠厲,直撲易玄宸的胸口!它的目標,赫然就是那道幽藍光芒閃現的位置——易玄宸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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