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凌家聯姻宴。
這一日,凌府上下張燈結綵,紅綢高掛,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然而,在這片喧囂的紅色之下,卻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暗流。
馬車緩緩停在凌府門前,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易玄宸先一步下車,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腰間繫著龍紋玉帶,長髮以一根簡單的墨玉簪束起,整個人清冷矜貴,與周遭的喜慶格格不入,卻又因其強大的氣場,成為了眾人視線的焦點。
他轉身,向車內的凌霜伸出了手。
凌霜的目光落在那隻寬大、溫暖的手上,遲疑了片刻。她今日也精心打扮過,一襲月白色長裙,裙襬上繡著幾枝清雅的寒梅,長髮綰成一個簡單的髻,未戴過多珠翠,只斜插了一支白玉簪。這身裝扮,既不像赴宴的貴婦,也不似爭豔的女子,反而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與孤傲。
她最終還是將自己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穩穩地握住她,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凌霜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迅速將這絲異樣壓下,提醒自己,這不過是他們“交易”的一部分。他是她的盾牌,而她,是他刺向凌家的利刃。
兩人並肩踏入凌府大門的瞬間,整個前院的喧鬧聲都為之一滯。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有驚訝,有好奇,有嫉妒,更有不加掩飾的敵意。
“那不是易家的那位……嗎?她怎麼敢來?”
“聽說她嫁入易府後,很是得寵,看,易公子都親自陪她來了。”
“哼,一個被趕出家門的野丫頭,還真當自己是鳳凰了?”
竊竊私語聲像蚊蠅般鑽入耳中,凌霜面色不改,目不斜視,彷彿這些聲音不過是夏日的蟬鳴,聒噪卻無礙。她的目光掃過這既熟悉又陌生的庭院,假山流水,亭臺樓閣,一切都和她記憶中一樣,但又似乎什麼都變了。這裡,早已沒有了她的容身之處。
凌震山和柳氏正在門口迎客,看到易玄宸和凌霜一同出現,凌震山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眼中閃過一絲驚慌與殺意。而柳氏,則在短暫的錯愕後,臉上堆起了虛假而刻薄的笑容。
“哎呀,是易公子和……這位姑娘來了。”柳氏故意拉長了語調,聲音尖利,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真是稀客。只是,不知這位姑娘是何處來的貴人,竟敢冒充我們凌家的嫡女?”
此言一齣,周圍的賓客頓時譁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凌霜身上,充滿了審視與鄙夷。這正是柳氏想要的效果,她要在最公開的場合,將凌霜的“身份”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凌霜的腳步頓住了。她沒有看柳氏,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站在柳氏身旁,臉色陰沉如水的凌震山。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懼。他在怕什麼?怕她揭露他挪用軍糧的秘密?還是怕她……說出別的什麼?
就在這時,易玄宸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分。那是一個無聲的訊號。
凌霜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沒有理會柳氏的叫囂,而是從袖中,緩緩取出了一枚玉佩。
那是一塊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刻著精細的雲紋,玉質溫潤,一看便知是貴重之物。最重要的是,玉佩的穿繩處,繫著一根早已褪色的紅色絲線。
“柳夫人貴人多忘事。”凌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前院,“這塊‘嫡女玉佩’,是當年我母親去世後,您親手交給我的。您說,‘凌家的女兒,就算再落魄,也不能丟了身份’。怎麼,才過了幾年,您就忘了?”
柳氏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當然記得這塊玉佩!當年蘇氏剛死,凌震山為了安撫府中人心,也為了堵住外人的嘴,特意讓她把這塊象徵凌家嫡女身份的玉佩交給凌霜。她當時是何等的不情願,卻又不得不做。她本以為凌霜早就把它當了換了吃的,或者早就遺失在了貧民窟的某個角落,卻萬萬沒想到,她竟然還留著!
這枚玉佩,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臉上。它證明了凌霜的身份,也揭露了她此刻的言行是多麼的虛偽和惡毒。
“你……你……”柳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凌霜,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圍的賓客也議論紛紛,看向柳氏的眼神多了幾分鄙夷。無論凌霜如今如何,她曾經是凌家嫡女是不爭的事實,柳氏作為繼母,在女兒的聯姻宴上如此羞辱她,實在有失體統。
凌震山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打圓場道:“霜兒,你回來了就好,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他試圖表現出一個慈父的寬容,但那雙躲閃的眼睛,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慌亂。
凌霜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過去的事?母親的死,她的被逐,凌家的背叛,這些,怎麼可能過去?
就在這僵持的時刻,一個溫潤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