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骨照寒淵》第229章 燼羽(1)

作者:星辰神宮的尚九·7個月前

破廟的角落裡,蛛網結了厚厚一層,香案上積著灰,唯一的窗戶破了半扇,冷風裹著雨絲灌進來,吹得殘破的經幡獵獵作響。

凌霜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口,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妖魂在體內橫衝直撞,剛剛為了護住易玄宸,她硬生生接了那暗衛一記滅妖符,符文上的邪力正瘋狂侵蝕著她的靈臺。喉頭一甜,她強忍著,卻還是有一縷血絲從嘴角溢位,在蒼白的下頜留下一道刺目的紅。

易玄宸半跪在她面前,一向沉靜如古井的眼眸裡,此刻是翻湧的驚濤駭浪。他看著她唇邊的血,看著她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那隻曾執筆定乾坤、握扇掌生死的手,第一次感到了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剛才……是抱著她的。

在她噴出那口鮮血,身體軟倒的瞬間,他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算計、偽裝,都被那抹刺目的紅撕得粉碎。他想也沒想就衝了過去,將她攬入懷中。那具身體,比他想象中要輕,卻帶著一種灼人的、瀕臨破碎的溫度。

“別動。”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撕開自己內衫的一角,動作卻不再是往日的沉穩利落,甚至有些笨拙。他想為她處理傷口,那暗衛的一擊雖被他擋了大半,餘力依舊震傷了她的肩胛。可當他小心翼翼地撥開她被血浸溼的衣袖時,他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那光潔的手臂上,傷口邊緣,竟生出了一小片絢爛的彩色羽毛。那羽毛不過指節大小,卻流光溢彩,彷彿凝聚了世間最純粹的火焰與霞光,在這破敗陰冷的廟宇裡,散發著微弱而妖異的光芒。它不是凡物,也不是什麼飾品,它……是從她的血肉裡生長出來的。

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的雨聲,風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易玄宸的指尖懸在那片羽毛之上,遲遲沒有落下。他盯著那抹彩色,眼中翻湧的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悲憫與瞭然。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對上凌霜那雙因疼痛和恐懼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你是燼羽,對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一句陳述,沒有質問,沒有驚懼,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凌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血液衝上頭頂,又在剎那間褪得一乾二淨,四肢百骸都冷了下去。她最深的秘密,她用以築起所有防線的基石,就在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語中,轟然倒塌。

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臂,想否認,想用最冰冷的表情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可她動不了,那雙眼睛彷彿有魔力,將她所有的偽裝都看穿,讓她無所遁形。

“……你……在說什麼?”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易玄宸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他終於伸出手,指腹輕輕拂過那片羽毛,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那羽毛微微一顫,竟似有生命般,在他的觸碰下散發出更溫暖的光。

“我查過亂葬崗。”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凌霜的心上,“王二狗說,那日紅衣女屍下葬,他半夜去偷陪葬品,卻看見你……凌霜的屍體,從棺材裡坐了起來。他說,那時天上有七彩的鸞鳥盤旋,哀鳴不止,最後一頭栽了下來,沒入了你的身體。”

凌霜的呼吸徹底停滯了。那段被她深埋的記憶,那段屬於燼羽的最後悲鳴,竟被一個不相干的人盡收眼底。

“從那時起,我就懷疑了。”易玄宸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傷口癒合得快得驚人,你在亂葬崗能引動鬼火,你對玉佩和鎮淵筆記的感應……還有,你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像火焰又像霞光的氣息。”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片羽毛移回到她的臉上,眼神里是複雜的情緒,有探究,有憐惜,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痛惜。

“七翎綵鸞,上古神鳥,浴火而生,其羽可焚邪,其淚可淨魔。傳說,綵鸞若瀕死,可與擁有同樣執念的生靈結契,共用骨血,以對方的恨意與求生意志為薪,重燃妖魂。”

他終於說出了那個盤桓心中已久的猜測,一個他連自己都一度覺得荒謬的猜測。

“凌霜的恨,比你的妖力更強大,所以你選擇了她。”

“轟——”

凌霜的腦中彷彿有驚雷炸響。所有的防線,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什麼都知道。他不是猜測,他是確定。他像一個最耐心的獵人,一步步設下陷阱,卻又像一個最溫柔的旁觀者,靜靜地看著她掙扎,直到她自己力竭。

原來,她以為的偽裝,在他眼中不過是透明的紗。原來,她以為的隱藏,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徒勞。

巨大的恐懼過後,卻是奇異的平靜。她累了,真的累了。日復一日的偽裝,夜復一夜的噩夢,在凌霜的恨與燼羽的妖性之間反覆撕扯,她早已疲憊不堪。

她緩緩地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片黯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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