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骨照寒淵》第297章 塵埃落定(1)

作者:星辰神宮的尚九·7個月前

天牢,是京城最陰暗的角落,不見天日,只有石壁上常年不散的溼冷,以及空氣中混雜著黴味與血腥的鐵鏽氣。這裡關押的,不再是普通的罪囚,而是曾攪動天下風雲的趙珩。

行刑前夜,皇帝特許一人探視。

凌霜走在通往地牢深處的石階上,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里迴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歷史的塵埃上。她沒有帶劍,甚至連那身慣常的素白衣衫也換成了樸素的灰色,像一個普通的、前來送別的故人。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來。是為了親眼見證這個宿敵的終結?還是為了給自己的內心一個交代?或許兩者都有。自從在寒淵石碑前領悟了“人心為淵”的真諦,她看待趙珩的眼光,便不再是單純的敵對。他更像是一個……走到了絕路的、可悲的樣本。

沉重的鐵門在身後關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牢房裡,一盞昏黃的油燈搖曳著,將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拉得又長又扭曲。

趙珩穿著一身骯髒的囚服,手腳上戴著沉重的鐐銬,那曾象徵著無上權力的囚龍之鎖,如今成了他恥辱與末路的見證。他頭髮散亂,面容憔悴,曾經的意氣風發被一身的死氣與頹敗所取代。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曾閃爍著野心與算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渾濁與空洞。

當他看清來人是凌霜時,渾濁的眼中竟閃過一絲複雜的波瀾,有驚訝,有自嘲,最後歸於一片死寂的平靜。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我以為,來看我最後一眼的,會是皇兄,或者……柳家的人。”

“柳家,已經完了。”凌霜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他們為了自保,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你的身上。”

趙珩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而悲涼,牽動了嘴角的傷口,滲出一絲血跡。“呵呵……意料之中。我這一生,所倚仗的,所追求的,到頭來,都成了壓垮我的石頭。真是……天大的諷刺。”

他掙扎著,想要坐直身體,鐐銬發出“嘩啦”的聲響,在這死寂的牢房裡顯得格外刺耳。凌霜沒有上前扶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她知道,此刻任何的憐憫,對他而言都是一種侮辱。

“你來看我,是想看我有多狼狽嗎?”趙珩喘息著,靠在冰冷的石牆上,目光卻死死地盯著凌霜,“還是想問我,是否後悔了?”

“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凌霜緩緩開口,“你明明已經擁有了旁人豔羨的一切——權勢、地位、才智。為什麼還要走到這一步?”

“為什麼?”趙珩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他仰起頭,看著牢房頂部那片看不見的黑暗,眼中泛起一層水光。“因為……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那些。”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卸下所有偽裝後的疲憊與脆弱。

“我生來,就不是皇兄那樣的嫡長子。從小,我無論做什麼,都比他更努力,更出色。我五歲能誦詩,七歲能策論,十歲便能提出讓父皇都為之側目的治國之策。可我得到的是什麼?是‘賢弟’,是‘輔佐’,是‘你很得力’。父皇誇獎我,卻從未用看儲君的眼神看過我。大臣們敬我,卻在我與皇兄之間,永遠選擇後者。”

“我拼盡全力,想要得到他們的認可,想要讓他們看到,我才是那個更適合坐在龍椅上的人。可他們看到的,永遠是皇兄的仁厚,我的‘鋒芒畢露’。我的努力,成了野心;我的才華,成了威脅。”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那是一種積壓了數十年的委屈與不甘,在此刻決堤。

“我以為,只要我擁有了天下,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他們就不得不認可我,就不得不承認我比他強。我追求的,不是天下本身,而是天下之主這個身份,所附帶的……那一點點可憐的認可。”

凌霜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想起了守淵村的阿牛,那個總是忍不住多拿一點東西的年輕人。阿牛的慾望,是一把多餘的農具,一碗多餘的米飯。而趙珩的慾望,是整個天下。

他們的慾望,在量級上有著天壤之別,但其本質,卻何其相似——都源於內心的匱乏與不被滿足。趙珩的悲劇,不在於他的慾望,而在於他用錯了滿足慾望的方式。他想用“奪取”來填補“不被認可”的空洞,結果卻讓自己墜入了更深的深淵。

“所以,你與鎮邪司合作,釋放魔念,利用妖邪之力,甚至不惜犧牲無辜之人……都是為了這個?”凌霜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嘆息。

“是。”趙珩坦然承認,臉上露出一絲慘烈的笑,“我知道那是飲鴆止渴,可我別無選擇。我像一個溺水的人,哪怕抓住的是一根毒蛇,也要拼命往上爬。我贏了,我就是千古一帝;我輸了,也不過是這樣。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鐐銬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眼中最後的光芒也熄滅了。

“直到現在,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我才想明白。我想要的,其實很簡單。或許只是父皇一句‘你做得很好’,或許只是皇兄一次由衷的敬佩,或許只是……有一個人,能真正地、不帶任何功利目的地,認可我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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