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彷彿化不開的鮮血，沉甸甸地壓在易府的琉璃瓦上。
京城今夜無眠。
遠處的皇宮方向，隱隱傳來沉悶的鐘聲，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巨獸瀕死前的喘息。那是趙珩在為明日的登基大典做最後的準備，每一聲鐘響，都震得空氣中的塵埃微微顫抖。
易府最高的那座觀景樓閣頂上，兩道身影並肩而立，被夜風吹得衣袂翻飛。
凌霜手裡握著那柄斷劍“照影”。
劍身只剩下一截，斷口處參差不齊，但在月光的映照下，卻流淌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紅光澤。那不是血跡，而是劍魄與妖魂融合後誕生的“燼冰炎”在劍刃內部緩緩流動的徵兆。
兩塊玉佩合二為一後，那種撕裂靈魂般的劇痛終於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守淵人血脈中的記憶碎片像潮水般在她腦海中沖刷，無數先輩在寒淵前赴死、鎮壓、嘶吼的畫面，最終都匯聚成了一種冰冷的意志——“淵心”。
“在想什麼？”
易玄宸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低沉，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他沒有看凌霜，目光投向遠處那片燈火通明的皇宮，眼神深邃如淵。
凌霜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劍柄，指腹傳來熟悉的觸感。這柄劍曾屬於昀，如今昀已化作星塵，這截斷刃便是他留在這個世上最後的痕跡。
“在想明日之後。”凌霜淡淡地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趙珩要借魔念登基，這不僅是篡位，更是滅世。一旦寒淵封印徹底破碎，人間將淪為煉獄。”
“那就毀了它。”易玄宸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說明日要去買一包茶葉，“禁軍統領那邊我已經安排妥當，三千死士潛伏在朱雀門外。只要祭天大典一開始，我們便裡應外合。”
凌霜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男人。
月光灑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樑和緊抿的薄唇。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那是連日奔波籌謀留下的疲憊，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像是一杆永遠不會折斷的槍。
為了這一天，他放棄了易家少主尊貴的身份，揹負著“勾結妖女”的罵名，在刀尖上行走了整整三個月。
“易玄宸。”凌霜忽然喚他的名字。
“嗯？”
“明日若我失控……”凌霜垂下眼簾，看著手中躁動不安的斷劍，“‘淵心’之力太過霸道，若我被魔念反噬，變成了只知殺戮的怪物，你會怎麼做？”
風忽然停了。
易玄宸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凌霜的臉上。他那雙向來冷靜理智的眸子裡，此刻倒映著凌霜清冷的面容，以及她身後那輪孤傲的冷月。
他沒有絲毫猶豫，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了凌霜面前。
那是一把匕首。
匕首通體烏黑，沒有鞘，刃口泛著幽藍的光。凌霜認得這把匕首，這是易家歷代家主傳承的信物，名為“斷妄”，專破邪祟，亦能斬斷因果。
“若你失控，”易玄宸握住凌霜的手，強行將那把匕首塞進她掌心，然後緊緊包裹住她的手指，聲音溫柔得近乎殘忍，“便用它殺了我。我的血，或許能讓你清醒片刻。”
凌霜瞳孔微微一縮，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刀鋒，心頭猛地一顫。
“你……”
“但如果，”易玄宸話鋒一轉，上前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抬起手，輕輕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耳廓，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如果你能撐過來，那麼凌霜，無論明日之後你是人是妖，是神是魔，我都陪你。”
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帶著淡淡的墨香，撫平了凌霜心底最後一絲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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