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歇,天邊泛起了一層慘淡的魚肚白。
沈越沒有立刻離開,他目送著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直到再也看不見,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摸了摸懷中那枚凌霜隨手拋給他的瓷瓶,指尖觸碰到瓶底時,發現那裡刻著一個極小的“易”字暗紋。他心頭一震,立刻明白這位名為“燼”的姑娘與京城那位權傾朝野的易大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他不敢耽擱,朝著凌霜相反的方向,連夜策馬奔回北境巡防營。
而凌霜,正沿著一條荒廢已久的古驛道緩緩前行。
經過昨夜濁眼的消耗,她的臉色略顯蒼白,但步伐依舊穩健。雪狸趴在她的肩頭,時不時警惕地豎起耳朵,聆聽著四周的動靜。
“斬其根,莫信……”
昀留下的這半句話,像是一團迷霧,籠罩在她的心頭。她想起了易玄宸。那個在無數個雨夜裡為她披上外袍、在祭天台上與她並肩作戰的男人。天機閣是他一手重建的,若是地脈的異變真與欽天監有關,易玄宸……知道嗎?
她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現在的她,不需要猜測,只需要親眼去看,親手去斬。
驛道兩旁是連綿的枯棗林,深秋的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凌霜在一棵歪脖子老棗樹下停住了腳步。她的目光落在樹根處一片不起眼的隆起上,那裡長著一簇灰白色的蘑菇,在晨風中微微顫抖。
一種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熟悉的劍意,正從這片泥土下滲透出來。
凌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撥開溼潤的浮土和腐爛的落葉。隨著泥土的剝落,一個被油布緊緊包裹的鐵匣子,赫然出現在她的眼前。
鐵匣上佈滿了斑駁的鏽跡,但在晨光的映照下,那些鏽跡彷彿化作了歲月的紋路。凌霜顫抖著伸出手,將鐵匣捧在掌心。匣子冰涼刺骨,但她的心口卻在這一刻湧起一股滾燙的熱流。
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揭開油布,打開了鐵匣的蓋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邊緣甚至有些破損,但上面的字跡依舊清晰有力,每一筆每一劃,都帶著昀獨有的風骨。
凌霜將信紙取出,藉著微弱的晨光,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信裡寫得很平靜,沒有生離死別的悲慼,只有對過往的釋然和對未來的期許。昀在信中解釋了他當年為何選擇離開,為何將玉佩和短劍留下,又為何讓老沐帶著銅錢在京城等待她的孩子長大。
而在信的末尾,昀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你走得越遠,會發現有些路不是用來走的,是用來讓後面的人看清方向的。你往前走,身後的腳印會變成後來者腳下的光。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走不動了,就回頭看看來路,那條路上,已經有人接上了。”
讀到最後,凌霜的視線漸漸模糊。一滴溫熱的淚珠砸在泛黃的信紙上,暈開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靠著冰冷的樹幹坐了下來,將信紙緊緊貼在胸口。原來,他早就預料到了她如今的孤獨與迷茫。他把自己化作了路標,化作了光,哪怕魂飛魄散,也要為她照亮前行的方向。
“傻瓜……”她低聲呢喃,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淡、極溫柔的笑意。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腳步聲,從棗林的深處傳來。
不是風吹樹葉的聲響,也不是鳥獸的動靜,而是刻意壓低的、屬於人類的腳步聲。而且,不止一個人。
凌霜沒有立刻回頭。她將信紙重新摺好,小心翼翼地放回鐵匣,用外袍的下襬重新裹緊,然後站起身,將那半截“照影”斷刃握在手中。
她的步伐依舊均勻,彷彿根本沒有察覺到身後的危險。當她走過第二棵棗樹時,靴底故意踩斷了一根乾枯的樹枝。
“咔嚓。”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棗林裡格外清晰。
身後的腳步聲猛地一頓,片刻後,再次響起,比剛才快了半拍,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凌霜忽然轉身,斷刃在晨光中劃出一道短促而凌厲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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