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紫禁城的宮門之外,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旁,三位剛剛離開東宮的大明重臣並未立刻散去。
戶部尚書趙勉、兵部尚書茹瑺、以及開國老將臨江侯周德興。
秋夜的寒風吹得他們花白的鬍鬚在空中凌亂抖動,卻吹不散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憂慮。
“一個月!一個月啊!”戶部尚書趙勉急得直捻鬍鬚,聲音裡都帶上了幾分悲愴,“要將足夠三萬大軍作戰一個月的錢糧、軍械、馬料,從京師、從山東,千里迢迢地調撥至遼東!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啊!”
他掰著手指,算著那足以讓他心驚肉跳的賬目:“戰馬每日嚼用的黑豆草料便是一個無底洞!三萬將士的冬衣、肉食、箭矢、傷藥,哪一樣不是海量的消耗?就算國庫因新鹽法而充裕,但銀子它不會自己長腿跑到遼東去!沿途的消耗、官吏的盤剝,還有這該死的時間!時間根本來不及!”
兵部尚書茹瑺也是一臉的凝重,他搖了搖頭沉聲道:“錢糧是其一,軍備更是難題。我大明神機銃炮威力雖大,但鑄造、轉運皆需時日。京師軍器監武庫中現存的火器大半都已調撥至九邊用以防備蒙古。倉促之間能調撥給遼東的數量極其有限。沒有火器之利,僅憑騎兵奔襲去攻打一座有萬全準備的堅城,風險太大了。”
“風險?”老將周德興發出了一聲充滿了苦澀的嘆息,“茹尚書,這何止是風險。”
他那雙看過太多生死的虎目望向漆黑的夜空,彷彿看到了一片屍山血海。
“老夫年輕時曾在遼東打過仗。那裡的冬天能活活把人凍成冰坨子!高麗非弱旅,其軍民常年與倭寇作戰極為悍勇,且佔盡地利人和。我軍倉促出征又是隆冬時節,後勤若有半分不濟,前線便有全軍傾覆之危啊!”
“殿下此次實在是太過冒險了!年輕人終究是沒吃過大敗仗的虧啊!”
三位為國操勞一生的重臣相顧無言,唯有長嘆。
他們從各自最專業的領域——財政、軍備、實戰,都得出了同一個令人絕望的結論:皇太孫的這個決定,在常規看來是何等的瘋狂和不合理。
這一戰,懸!
……
與此同時,東宮書房內。
朱雄英獨自一人,神情已經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知道他的臣子們在擔心什麼。而他們的擔憂,恰恰就是他此戰最大的勝機。
他背手立於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遼東與高麗的版圖之上。
“他們是對的。”他心中暗道,“按常理推斷此戰確實是行險。但戰爭之道本就是虛實結合、出奇制勝。”
“所有人都覺得我大明會按部就班、等到明年開春再動手,我朝的臣子這麼想,高麗人也必然是這麼想的。他們現在所有的戒備都只是流於表面的政治姿態。這種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的時刻,便是我唯一的機會!”
“大明看似強大,但國庫也才剛剛因新政而充裕,百姓急需休養生息,絕不能陷入與高麗的長期消耗戰。所以此戰必須快!必須狠!必須一戰就將其打痛、打殘!打得他們百年不敢再窺視遼東!”
“此戰不僅要收復疆土,更要成為一場樣板戲!”
“孤要讓滿朝文武,讓那些首鼠兩端的保守派看看,孤的新政能帶來多大的財富!孤的決策能帶來多大的勝利!”
“孤還要讓四方蠻夷都睜大眼睛看清楚,與我大明為敵的下場!”
“孤要用一場酣暢淋漓的、無可辯駁的勝利,來為日後更宏大的擴張掃清所有的質疑之聲!”
想到這裡,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滿了絕對自信的微笑。
“而他們更不知道的是,這場戰爭的天時,將永遠站在本宮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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