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明軍渡江以來,雪片般的敗報,如同催命的符咒,一日數次地從北方傳來,每一次都將籠罩在王都上空的陰雲,壓得更低一分。
“報——!義州失守!守將樸元奎棄城南逃!”
“報——!安州、定州、肅州三城守將,開城……開城迎降!”
“報——!平州陷落!明軍主力已至平州,前鋒離王都已不足五百里!”
……
王宮大殿之內,氣氛早已不能用壓抑來形容,那是一種近乎於凝固的死寂。
王禑面無人色地癱坐在王座上,雙目無神地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已經連續數日沒有閤眼,每一份敗報,都像一把無形的錘子,狠狠地敲在他的神經上。
殿下的文武百官,同樣是形容枯槁,神情麻木。
他們曾經賴以為生的尊嚴、權勢、財富,在明軍那摧枯拉朽的兵鋒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迎降……又是迎降!”
終於,一聲充滿了無盡悲憤與不甘的怒吼,打破了這片死寂。
主戰派的首領樸將軍,雙目赤紅,渾身顫抖地指著信使,那張粗獷的臉上,寫滿了屈辱。
他不是在憤怒於明軍的強大,而是在憤怒於自己人的懦弱!
“我高麗的將軍,何時變得如此沒有骨氣!不戰而降,開城揖盜!他們還有何面目,自稱是高麗的軍人!他們對得起戰死的李大帥嗎?對得起那葬身火海的五萬忠魂嗎?!”
他的質問,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之內,卻顯得那般蒼白無力。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大勢已去。
當最精銳的五萬大軍都已灰飛煙滅,剩下的這些地方守軍,拿什麼去抵抗?用頭顱去撞明軍的鐵蹄嗎?
領議政崔英吉,顫巍巍地從佇列中走出。
短短十數日,這位老人彷彿又蒼老了二十歲,他的背更加佝僂,聲音也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他看著狀若瘋魔的樸將軍,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爭鋒相對,只剩下一種深可見骨的悲哀。
“樸將軍,”他緩緩地說道,“事已至此,再說這些,還有何用?你我……皆是罪人啊。”
“罪人?”樸將軍慘笑一聲,轉頭死死地盯著他,“崔相!當初若不是你們這些主和派,畏敵如虎,遲遲不肯增兵,李大帥何至於孤軍奮戰,以致全軍覆沒!如今,你還有臉說風涼話!”
“夠了!”崔英吉也動了真怒,他將手中的笏板重重地頓在地上,老淚縱橫,“老夫是主和,但老夫不是賣國!老夫只是比你們更清楚,我高麗與大明之間的差距!以卵擊石,智者不為!當初老夫就說過,此戰必敗,必敗啊!可有人聽嗎?!”
這一次的爭吵,沒有了往日的激烈,只剩下一種窮途末路式的相互指責與推諉。
他們就像兩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明知無路可逃,卻還要徒勞地相互撕咬,將失敗的責任,都推到對方的身上。
“夠了!都給寡人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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