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歸現實，朱雄英睜開雙眼，迎面而來的依舊是仁壽宮內濃重的藥味。
一連幾天幾夜，朱雄英一步都沒有離開過朱元璋的病榻。
他身上的龍袍早已褶皺不堪，下巴上長滿了青澀刺人的胡茬，原本深邃的雙眼中佈滿了駭人的血絲。
期間，朱元璋曾偶爾短暫地清醒過幾次。
“雄英啊……咳咳，聽話，去歇息吧。大明的江山……還指望你呢，莫要累壞了身體……”朱元璋聲音虛弱，眼中滿是心疼。
可朱雄英只是執拗地搖搖頭，一句話也不說。
擦拭身體、喂服湯藥、翻身捏腿……所有伺候朱元璋的瑣碎事情，這位大明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全部親力親為，絕不假手於任何太監和宮女。他執著得像一個試圖留住沙子的孩子，以為只要自己抓得夠緊，皇爺爺就不會離去。
“陛下，您好歹吃一口吧……再這樣下去，皇爺爺還沒好，您的龍體就要先垮了啊。”
徐妙錦端著一碗溫熱的藥膳，紅著眼眶走了進來。看著眼前憔悴得幾乎脫了形的丈夫，她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言語中滿是哀求。
朱雄英聽著妻子的勸阻，只是沉默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朕不餓，拿下去吧。”
看著病榻上氣息愈發微弱的朱元璋，朱雄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對徐妙錦低聲道：“去……把文堃抱過來吧。讓文堃陪陪他的太爺爺。”
片刻後，兩歲多的皇太孫朱文堃被抱到了龍榻前。
小傢伙長得虎頭虎腦，粉雕玉琢。兩歲多的年紀，正是似懂非懂的時候。他睜著一雙烏黑髮亮的大眼睛，看著平日裡威嚴的父皇，如今滿臉憔悴，又看了看躺在床上死氣沉沉的太爺爺，本能地感到了一絲害怕。
但他更記得，平日裡最疼他的，就是這位躺在床上的太爺爺。每次他來，太爺爺都會哈哈大笑著將他抱在懷裡，用那扎人的鬍子扎他的臉，還會偷偷塞給他最喜歡吃的點心。
“太爺爺……太爺爺？”
小文堃邁著蹣跚的小短腿，怯生生地走到床榻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輕輕拽了拽朱元璋的衣角。
可是，榻上的老人毫無反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太爺爺是個大懶蟲……快起來陪文堃玩呀……”
小傢伙見太爺爺不理他，有些委屈地癟了癟嘴。他手腳並用地想要往床上爬，一邊搖晃著朱元璋冰冷的手臂，一邊帶著哭腔喊道：
“太爺爺你快睜開眼看看文堃呀！文堃今天學會背詩了，文堃不淘氣了……太爺爺你起來，帶文堃去騎大馬好不好？嗚嗚……太爺爺你為什麼不理文堃呀……”
稚嫩的童音，帶著毫無雜質的純真與依賴，在這死寂的寢宮內迴盪。
小文堃越哭越傷心，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朱元璋的手背上。
聽到兒子這天真而又殘忍的啼哭聲，朱雄英苦苦壓抑了數日的悲痛徹底決堤，他猛地一把將兒子緊緊摟進懷裡，任由眼淚縱橫交錯地流下。
剎那間，整個仁壽宮內，徐妙錦捂著嘴失聲痛哭，跪倒在地的陳蕪以及滿宮的太監、宮女、太醫，無不隨之肝腸寸斷，紛紛掩面落淚。
英雄遲暮，血脈至孝，這一聲聲稚童的呼喚，終究是撕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後的堅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