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
皇宮偏殿內,朱雄英正端坐在御案後。
那份被鐵橫川從衙門裡強行收繳上來的起居注手稿,此時正靜靜地平鋪在天子面前。
朱雄英面無表情地將上面的內容逐字逐句看完,那雙深邃如淵的黑眸裡,看不出任何喜怒。
“陛下,這蘇晉在公堂之上口出狂言,甚至引春秋齊太史之典故,暗諷朝廷。”鐵橫川單膝跪地,聲音低沉,“是否需要臣將他扣入南鎮撫司詔獄,以儆效尤?”
朱雄英聽完,卻只是淡淡地笑了一聲,緩緩將那份手稿合上。
“扣入詔獄?若是朕今日殺了他,或者關了他,正中了他的下懷。他要的就是以死諫上的萬世名聲,朕若是成全了他,那朕在文人眼中,成什麼了?成弒弟瞞史的暴君了?”
朱雄英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他雖然欣賞蘇晉的硬骨頭,但作為大明的掌舵人,他絕對不允許有人在當下的敏感時期動搖朝廷的穩定。
“此人,確實是有些冥頑不靈,留在京師,只會壞了朝廷的大事。”
朱雄英轉過身,對鐵橫川下達了對蘇晉的最終判決:
“傳朕旨意,削去蘇晉起居注官之職,貶出京師,發配江西去當個八品縣丞。什麼時候他懂得什麼叫大局,什麼時候再回京吧。”
此時的大明吏部,在經歷了一連串的鎮壓後,早已徹底淪為了朱雄英的傳聲筒。
皇帝的旨意剛剛傳到吏部,不過片刻功夫,一封加蓋了吏部大印的貶謫調令便已經新鮮出爐。
當鐵橫川帶著那封墨跡未乾的調令,重新踏入史官衙門時,原本稍微緩和下來的氣氛瞬間再度緊繃。
“蘇晉接旨!”
鐵橫川站在堂前,展開調令,大聲宣讀了朝廷對於蘇晉的懲罰。
聽到只是貶往江西任縣丞,而不是滿門抄斬或者打入詔獄,周圍的陸賢等人齊齊鬆了一大口氣。
而蘇晉聽完,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感恩戴德。
他上前一步,雙手接過調令。雖然彎下了腰,但那張乾瘦的臉龐上,不服氣的表情幾乎溢於言表。在他看來,自己沒有錯,錯的是這個試圖掩蓋真相的朝廷!
鐵橫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一個字,收起聖旨,帶著人轉身大步離去。
錦衣衛再度離去,公堂內只剩下這一眾史官。
蘇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調令,突然長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對這紅塵官場的譏諷,更充滿了無盡的蒼涼。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蘇晉竟然伸手入懷,緩緩掏出了另一份厚厚的手稿!
那是他昨夜偷偷抄錄的備份,上面字跡清晰,赫然又是關於朱允炆暴斃的詳細始末。
蘇晉拿著這份手稿,紅著眼眶,一步步走到那些同僚面前,將手稿雙手奉上,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對眾人說道:
“諸位同僚,我蘇晉今日一去,生死難料。但我走了,大明的史書不能斷!我已經淪落到如此地步,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可各位還留在京師,還握著大明的筆!”
“我把這份備份留下來,還希望各位看在聖人教誨、看在史家萬世風骨的份上……能夠據事直書!各位同僚,拜託了!”
說完,蘇晉一掀官袍,對著陸賢、韓廷瑞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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