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巢區的日子,對薇奧拉而言,如同從冰冷刺骨的黑夜,驟然墜入溫暖綿軟的雲絮。每日在“根源甘霖”中溫養,享受著量身定製的虛數能量流食,感受著體內乾涸多年的血脈本源被一點點滋潤、修復,那些糾纏不休的暗傷與飢餓嘶鳴也日漸平息。伊莎和她的團隊專業而溫柔,從不追問她的過去,只是默默地為她調理身心。就連那些用於心理疏導的星語水晶和安寧薰香,都放置得恰到好處,給予她選擇接觸與否的自由。
這種被無條件接納、細心呵護的感覺,對流浪了十九年的薇奧拉來說,陌生到近乎虛幻,卻又讓她沉溺其中,如同凍僵的旅人貪戀著爐火。她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眼中的警惕與戾氣逐漸被茫然與小心翼翼的探索取代。她開始嘗試著,用她那帶著獨特“嘶嘶”氣音的、略顯生硬的通用語,與伊莎進行一些簡短的交流,詢問關於歸墟、關於吞噬族群、關於……她這身血脈的更多事情。
然而,當伊莎溫和地提及,根據首席大人和吾主的諭令,待她身體和精神進一步穩定後,將開始引導她體內那名為“血鳴狂噬”的未成型能力,將其轉化為更安全、更可控、也更符合聖庭戰法體系的“淵噬掠奪”或“守望吞噬”時——
薇奧拉的反應,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雙剛剛恢復了些許清澈的異色豎瞳,瞬間縮緊!原本放鬆盤踞在溫養池邊的蛇尾猛地繃直,暗紫色鱗片“唰”地一下全部微微豎起,邊緣的薄荷綠熒光劇烈閃爍!一股混雜著恐懼、抗拒、依賴乃至偏執的強烈情緒,如同被觸及了逆鱗的毒蛇,驟然從她身上爆發出來!
“不!”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嘶啞,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我不要轉化它!我……我要用‘血鳴狂噬’!”
伊莎愣住了,周圍的醫護人員也面露驚訝。
“薇奧拉小姐,”伊莎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和,帶著勸解,“我們理解,這份力量陪伴你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對你而言意義特殊。但它極不穩定,對你自己傷害也極大,每一次使用都在透支你的本源,加劇你的痛苦。‘淵噬掠奪’或‘守望吞噬’是經過無數先輩驗證的正途,能讓你更安全、更有效地運用吞噬之力,也能更好地保護你自己……”
“我知道!”薇奧拉打斷她,情緒激動,翡翠綠的左眼和淡琥珀色的右眼都泛起了血絲,“我知道它危險!我知道它讓我疼!但是……但是它救過我!無數次!在垃圾星上,我被那些改造暴徒圍住的時候;在星獸巢穴裡,能量快耗盡的時候;在被星際海盜追殺,逃生艙即將墜毀的時候……是它!是‘血鳴狂噬’讓我活下來的!它是我唯一能依靠的!唯一……真正屬於我的東西!”
她的話語如同連珠炮,帶著近乎偏執的顫抖。那份力量,伴隨著極致的痛苦與失控的風險,卻也賦予了她絕境中撕開生路、吞噬敵人、填補自身那無底洞般飢餓的“力量”。那不僅僅是能力,更是她十九年黑暗歲月裡唯一不離不棄的“夥伴”,是她用無數次瀕死體驗和劇烈痛苦換來的、證明自己“還能活下去”的烙印。讓她放棄它,去選擇一種更安全、更“正確”、但完全陌生的新力量?那感覺……就像要她親手斬斷自己過去十九年賴以生存的脊樑。
她害怕。害怕失去這份熟悉的力量後,自己會不會再次變得一無所有、任人宰割?害怕那個在溫養池中逐漸放鬆、幾乎要沉溺於安寧的自己,是不是一種軟弱?害怕……這份突如其來的“家”的溫暖,會不會在某一天也像父母一樣突然消失?到那時,如果連“血鳴狂噬”都沒有了,她還剩下什麼?
看著薇奧拉眼中那幾乎要溢位的恐懼、偏執與深深的自我懷疑,伊莎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力量選擇問題,而是關乎生存信念、身份認同與安全感的根本性心理創傷。對於一個在極端環境中獨自掙扎長大的孩子來說,“血鳴狂噬”早已與她的生存本能緊密捆綁,成為了她定義自身存在、對抗絕望的最後一重堡壘。強行拆除這座堡壘,可能會引發更嚴重的心理崩潰。
伊莎沉默片刻,示意其他人退後,給予薇奧拉空間。她蹲下身,目光與盤踞在池邊、身體緊繃的少女平視,聲音更加柔和:“孩子,我明白了。你不願放棄‘血鳴狂噬’。沒關係,我們尊重你的選擇。”
薇奧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真的?”
“真的。”伊莎點頭,神情認真,“但你需要明白,首席大人和主君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這份力量若繼續以無序的方式使用,終有一天會徹底吞噬你。所以,我有一個折中的提議。”
“什麼提議?”薇奧拉依舊緊繃,但豎起的鱗片稍微平復了一些。
“我們不強行轉化‘血鳴狂噬’的本質。”伊莎緩緩道,“但我們可以幫助你,引導它、控制它、馴服它。就像馴服一匹野性難馴的烈馬,不是折斷它的脊樑,而是教會它聽從指揮,將它的力量用在正確的方向,同時避免它傷到自己。聖庭有專門針對各種血脈異能的引導與掌控訓練。我們可以為你設計一套方案,讓你在保留‘血鳴狂噬’特性的前提下,逐步掌控它的觸發閾值、持續時間、能量汲取效率,甚至……嘗試剝離它帶來的部分痛苦與理性喪失副作用。”
“引導……馴服……”薇奧拉喃喃重複,異色瞳中光芒閃爍。保留它的本質,但讓自己成為掌控者,而不是被它奴役的野獸?這個想法,像是一顆微小的火星,落入她充滿戒備的心田。
“是的。”伊莎伸出手,掌心浮現出一團溫和的、代表著引導與穩定概念的淡銀色能量,“我們可以一起嘗試。一步步來,你可以隨時喊停。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或者有任何疑慮,我們立刻停止。如何?”
薇奧拉看著那團柔和的能量,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的、佈滿暗紫色血管紋路的手。過去,她使用“血鳴狂噬”時,感受到的只有灼燒般的痛苦、瘋狂的飢渴和理智剝離的恐懼。掌控它?真的可能嗎?
但伊莎眼中那毫無強迫、只有耐心與支援的真誠,以及周圍這溫暖安寧的環境,給了她一絲從未有過的……勇氣。
也許……可以試試?
不是為了放棄過去的自己,而是為了讓那個在黑暗中掙扎了十九年的自己,能夠……更好地活下去?在這個似乎真的願意接納她的“家”裡?
“……好。”她最終,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嘶啞地答應了。蛇尾的鱗片,終於完全平復下來。
伊莎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輕輕將那道引導能量散去:“很好。那我們就從最基礎的感知和情緒調控開始。今天先休息,等你狀態再好一些,我們再慢慢來。”
薇奧拉默默點頭,重新將身體沉入溫暖的池水中。薄荷綠的捲髮漂浮在水面,她閉上眼,感受著血脈中那份熟悉的、帶著刺痛與飢渴的躁動力量。這一次,她不再只是恐懼或依賴它,而是在心底,悄然生出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念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