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將城池命名為“遺忘之城”,除了字面意思,也暗含著一份希冀:希望這座城能像傳說中的桃花源一樣,隱匿於群山雲霧之中,自成一方天地,有自己的悲歡離合,有自己的四季耕耘,不必被外界的戰火與紛爭所惦記、所侵擾。
但餘樵的話讓他明白,“遺忘”可以是一種暫時的策略,一種保護色,卻不能是永遠的追求。
當你的光芒足夠明亮,當你的存在已經成為一種“不同”的象徵時,想被“遺忘”,本身就是一種奢望。
與其被動地等待被外界發現、覬覦甚至攻打,不如主動地、有計劃地讓自己成為那迷霧中最明亮、也最堅實的燈塔,吸引該吸引的,震懾該震懾的。
穿出竹林,與警戒的殘狗等人匯合。
殘狗看到李辰臉上沉靜中帶著豁然的神情,便知此行收穫頗豐,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收拾一下,我們即刻下山,準備返回。”李辰下令道。
“是!”眾人應諾,迅速行動起來。
離開臥龍崗地界的路上,李辰騎在馬上,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漸漸被雲霧重新籠罩的山崗輪廓。
他沒有帶走那裡的一草一木,一片雲彩,卻帶走了足以照亮未來很長一段道路的智慧火種,和一份清晰而堅定的前行地圖。
草廬前,餘樵並未立刻返回屋內。
他負手而立,站在李辰剛才站立的位置,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竹林與山巒,追隨著那支漸行漸遠的小小隊影。
山風拂動他灰白的髮絲和粗布葛衣,老人清癯的臉上,那抹極淡的笑意終於完全化開,變成一種深沉的欣慰與感慨。
“雲霧山脈……遺忘之城……”
餘樵低聲自語,彷彿在咀嚼著這兩個名字背後的意味,“好一個‘遺忘’,又好一個不甘‘遺忘’。”
他想起李辰談及城中事務時眼中閃動的光,想起他回答三問時的誠懇與見識,更想起他握住那個叫小荷的女孩的手時,那份自然而堅定的擔當。
“深耕根基,靜待風起……”
餘樵重複著自己贈出的八個字,眼中彷彿看到了遙遠的北方,那片被雲霧籠罩的山脈之中,一座新興的城池正在悄然崛起。
那裡有不同於外界的秩序,有蓬勃的生機,有對未來的憧憬,更有一個年輕的、卻已顯露出不凡器量與溫情的引領者。
“這汙濁昏暗的世道,這禮崩樂壞、人命如草的亂世。”
“渾渾噩噩者眾,隨波逐流者眾,醉生夢死者眾,野心勃勃者亦眾……但終於,有人願意站出來,不是為了一己私慾的征伐,而是為了點亮一盞燈,照亮一方水土,給這絕望的世道,看看另一種活法了。”
“燈已點亮,縱然微弱,終是光。”
老人最後看了一眼李辰消失的方向,緩緩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回了自己的草廬。
柴扉輕輕掩上,將山外的風雲與期待,都關在了門外,只留一室清淨,與心中那點悄然復燃的、關於“可能”的火星。
山崗依舊雲霧繚繞,彷彿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有些東西,已經在一次叩門、一盞清茶、一番長談中,悄然種下,只待歲月滋養,生根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