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偏過正午,礁石平臺上的珊瑚枝在水底投下細碎的影子。
阿蔓從淺水區站起來,海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流到腰窩時分成了幾道細流。
她把溼透的捲髮擰了一把,走到礁石邊拿起簍子裡那半塊白麵饃饃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李辰。
兩個人赤著身子坐在溫熱的礁石上啃饃饃,腳還泡在海水裡,幾尾石斑魚在腳趾間竄來竄去。
吃完饃饃她又拉著他潛了一回。
這次是去摸礁石縫裡的海參,她潛下去半天不上來。
李辰跟著潛下去,發現她正趴在礁石縫前面跟一隻大海參較勁,腮幫子鼓著氣,兩隻手在水底泥沙裡使勁往外拔那條黑乎乎的海參筒。
他也潛過去幫她一起拔,兩人手指在水底糾纏了半天,最後她先憋不住笑,一口水泡全噴在他臉上,海參趁機縮回石縫深處。
浮出水面,阿蔓趴在礁石上笑得直不起腰。
“這海參精。我爹以前也拔過它,拔了五年沒拔出來。礁石縫最裡面有巖頁的片理,海參肚子一吸就貼在片理縫裡。現在你也拔不出來。什麼時候拿鑿子來,沿著片理縫慢慢撬,連著那截巖壁一起拿下來。”
李辰又拉她潛回去看那海參縮排去的位置和片理縫。
手指順著參筒滑進石縫摸到片理邊緣,心裡估算著撬開石縫需要的工具和石料承載力——這是老魏在野人灘撬礁石時教的,鉛錘敲在巖面上聽迴音,空響就是片理空鼓。
浮出水面時,阿蔓把海參窩旁邊的另一條石縫裡摸出來的幾個海膽擱在礁石上剖開,橘紅籽肉鋪滿半個貝殼。
兩個人漂在淺水裡慢慢嚼著海膽籽。
她仰著臉看崖上剛放完白線的塔基位置,又把目光收回來,手指慢慢撥著水面上的海藻碎屑。
“你剛才那幾次跟在水底下弄似的,跟海流一個節奏。之前在洞裡的那一次是熱,剛才在淺水區沙底上是緩。你這個人一碰到海水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力氣和水的力氣一樣——不急,但也不停。你自己舒坦了,人跟海合在一起了沒。”
“合在一起了。這比什麼都自在。在桃花源開渠引水是一種自在,在杞河上開船破浪是一種自在,和你在水裡趕海又是另一種自在。你這個海灣,水又清又靜,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也不想太多人知道。”
“沒人知道。阿珠知道但不會來,她說全是礁石和海鳥糞。別人更不會來。那以後這裡就是你一個人的,你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
她不說話了,只是把手放在他胸口那道舊刀疤上,用掌心慢慢畫圈。
“你這道疤,從河裡留的,現在泡過珊瑚嶼的海水了。以後算半個珊瑚嶼的人。疤在你有疤,沒疤的男人都怕水。你倒好,為了看硨磲能憋那麼久。我爹也有疤,在左肩,他淹死那天晚上疤還是熱的。”
李辰沒有接話,把她攬進懷裡。
兩個人靜靜漂了一會兒,海面上一道又一道的漣漪從身邊盪開。阿蔓伸出食指在水面上畫了個圈,圈很快被細浪揉碎。她看著那道碎掉的圈,指了指這片被珊瑚礁環抱的淺水區。
“這海灣像個碗,只缺一面。你剛才說硨磲能養,玳瑁能養,石斑魚也能養。可它們是野的,漲潮來退潮走。以後你在這裡養海產,怎麼留住它們。”
李辰坐起來,踩著水把手臂搭在礁石上。看著這片被珊瑚礁環抱的淺水區,眼底的光不再是趕海時的放鬆,而是那種玉娘在賬冊上見過很多次的認真。
“建一道防波堤。你看這片海灣——北邊是斷崖,南邊是珊瑚礁平臺,西邊靠島,只有東邊敞著口。跟碗缺一面一個道理。把東邊這道口子用防波堤封上,外面的大浪打不進來,潮水還能進出——堤底留幾個潮汐通道,用涵管控制流量。裡面再用網格分成幾塊,每一塊養不同的東西。”
“防波堤要什麼樣子。”
“不是一道筆直的牆。是弧形——從北邊斷崖往南,沿著珊瑚礁外沿用青石條和混凝土砌一道弧形的壩體。弧面朝外,浪打上來順著弧面卸力。壩體分三層——最底下是亂石層,中間是青石條幹砌,最上面是混凝土抹面。涵管埋在底層,潮水漲上來自動灌,退下去自動排,不用人管。”
阿蔓翻過身來,趴在礁石邊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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