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深山的雨季過去之後，銅礦洞外的茶梯田開始剪枝。
山神夫人蹲在梯田邊上，拿短剪把老茶樹的徒長枝一根根剪掉。剪下來的枝條堆在腳邊，打算曬乾了當柴燒。
大管事從礦洞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封剛從海門港帶回來的信。
“夫人，阿茶的爹回來了。他從海門港碼頭搭補給船到的月亮城，又從月亮城走了兩天山路。他說這趟帶回來的訊息太多，在船上整理了兩天才敢來見你。”
“讓他進來。茶梯田上說話，礦洞裡悶。”
阿茶的爹從山道上走上來。
肩上挑著兩筐茶葉，扁擔壓得彎彎的。他把扁擔擱在茶樹旁邊，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接過僕婦遞來的竹筒灌了幾口水。
“夫人，海門港那邊變天了。不是壞事，但也不是小事，我一件一件說。第一件——唐王打退了薩摩藩的挑釁。薩摩人綁了阿珠掌櫃和阿蔓場長，唐王開著那條鐵船追到九州，炮口對準薩摩港口，逼著他們的家老交出了綁匪。”
“那個綁匪叫松本，唐王把他丟在藤壺島上，留了一竹筒淡水和一包乾餅。跟綁匪當初丟阿珠阿蔓的待遇一模一樣。”
山神夫人手裡的短剪停在枝條上。
“鐵船。燒油不用帆的鐵船。當年阿珠在月亮城跟我說過，唐王在造一條不用槳不用帆的船，我以為她吹牛。追到九州——從海門港到九州有多遠。”
“順風七天。鐵船逆風也能跑，比順風還快。薩摩藩跟唐王簽了硫磺協議，以後九州硫磺直供海門港。中山國那邊也通了航線，尚順的兒子拄著竹竿在碼頭上送唐王，說要來海門港學鑄炮。還有一件事——唐王路過中山國的時候，把薩摩藩以前搶中山國的貢品規矩給廢了。以後薩摩人不再搶中山國了。”
山神夫人把短剪擱在茶樹枝上，站起來望著山下層層疊疊的茶梯田。
“他把仗打贏了，把航線打通了，把仇人丟在荒島上。然後呢，他有沒有提到我。”
“沒提。但有一件事跟咱們有關——周庸斷了。東山國那邊不再跟咱們換鐵模鑄炮技術了。周庸派人來礦洞的路上被唐王的人攔住了，唐王沒追究周庸以前的事，條件是周庸以後只跟海門港做鐵器買賣。周庸答應了，但也沒出賣咱們。他派來的人原話是——山神夫人那邊我不再聯絡，但以前的事爛在肚子裡。”
“周庸這個人牆頭草了一輩子，到頭來倒是講義氣。大管事，天一那邊呢，戚藥翁有沒有訊息。”
大管事往前走了一步。
“有。阿茶的爹在月亮城碰到了戚藥翁——他帶著天一下山賣藥材。戚藥翁說天一在老林子裡學了採藥、看天、認路，背得動半簍草藥，認得幾十種藥草。戚藥翁每月初一十五帶天一到茶梯田上等您，您每次都去。”
“上次天一問戚藥翁——我娘為什麼每次來都不說話，坐一會兒就走。戚藥翁說——你娘在礦洞裡攢了四千人的家底，她不說話是因為話太多不知道從哪說起。”
山神夫人轉過身去，拿剪子繼續剪枝。剪了兩根枝條，剪子停在半空中。
“天一認得的幾十種藥草裡，有沒有止血的。”
“有。戚藥翁教的第一味藥就是止血草。他說這孩子根骨好，心思正，學醫比蹲在礦洞裡強。夫人，有幾句話我說了您別嫌多嘴。天一跟著戚藥翁比蹲在礦洞裡強，他以後的路還長，不能讓他一輩子揹著您的仇。”
“唐王把松本丟在荒島上，留了淡水和幹餅——跟松本當初綁阿珠阿蔓的待遇一模一樣。他不是嗜殺的人，恩怨分明。松本綁了他的女人，他讓松本自生自滅。您跟他的仇是從曹侯開始的，曹侯死了十幾年了，林秀眉也死了十幾年了。您攢了四千人的家底，打了十幾年仗，天一今年快四歲了。他每次在茶梯田上等您，您坐一會兒就走，他回去問戚藥翁——我娘是不是不喜歡我。”
大管事從懷裡掏出一個木頭陀螺，擱在茶樹枝上。
陀螺是曹天一平時攥在手裡那個，用南越山裡的老木頭削的，邊緣被摸得發亮。
“上次您去茶梯田看天一，走的時候忘拿了。戚藥翁託阿茶的爹帶回來，說下次天一自己給您送。”
山神夫人拿起陀螺，拿手指慢慢轉了一圈。陀螺在茶樹枝上轉了許久才停。
她站起來，把短剪插進腰間皮套裡，轉身往礦洞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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