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移動病床上,身上蓋著潔白的被單,臉上戴著氧氣面罩,數根輸液管從她手臂延伸出來,連線著一袋袋透明的藥液.
她依舊在沉睡,面色蒼白如紙,卻不再是那種毫無生氣的死灰.她的胸膛,正隨著呼吸機的節奏,平穩地起伏著.
許默的視線,牢牢黏在她身上,隨著病床的移動而移動.
從走廊這頭,到那頭.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ICU那扇厚重的玻璃門後,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那位主刀的劉主任走過來,他滿臉都是熬出來的疲憊,可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他走過來,一雙大手重重地拍在許默的肩膀上.
“小同志!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劉主任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她的命,是你親手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這是一個奇蹟!你創造了一個奇蹟!”
一旁的周振雄也滿身煙味地走了過來.他看著許默,眼神里充滿了欣賞與讚歎.
“真不愧是老馬教出來的學生!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他感慨道,“許默同志,我代表組織,代表秦同志的家人,向你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感謝!”
面對這排山倒海般的讚譽,許默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他只是撐著椅子的扶手,有些艱難地站起身.
“我去洗個臉.”
他聲音沙啞地丟下這句話,便轉身朝著更衣室的方向走去.背影依舊挺拔,步伐卻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踉蹌.
更衣室裡空無一人,冰冷的白熾燈光將一切都照得毫無遮掩.
許默脫下那身被汗水與血腥味浸透的手術服,換上自己的衣服.然後他走到洗手池前,擰開了水龍頭.
冰冷的自來水嘩嘩地衝刷而下.
他伸出雙手,放在水流之下.
那雙手,在過去的十二個小時裡,穩得像磐石.無論是在顯微鏡下吻合比髮絲還細的血管,還是在血肉模糊中剝離脆弱的神經,它們都沒有過一絲一毫的偏差.
可此刻.
就在冰冷的水流觸碰到皮膚的一瞬間,他的手指,毫無預兆地,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不是輕微的抖動,而是一種近乎痙攣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戰慄.那股壓抑在骨髓深處十二個小時的恐懼與後怕,在塵埃落定的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用理智築起的所有防線.
他猛地彎下腰,將整張臉都埋進了冰冷刺骨的水池裡.
水沒過他的口鼻,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壓迫感.
幸好.
幸好.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如果沒有把她救回來……
許默相信,自己這一生,都將再也沒有勇氣拿起手術刀.
那冰冷的刀鋒,會成為他永恆的夢魘,日日夜夜提醒著他,他曾親手葬送了那個他用整個青春去愛過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