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紮彩燈,喜來眠的房梁下懸滿了半成品骨架。張麒麟踩著人字梯綁竹篾,警長蹲在他肩頭玩流蘇穗子,一爪勾散我剛寫好的燈謎箋。
師兄!蘇萬舉著漏電的電烙鐵衝進正廳,師傅要把解總的金箔融了做燈罩!花兒爺不讓,他們打起來了!
我扔下裁到一半的紅綃紗就往西廂跑,途中被梨簇橫拉的鐵絲絆了個趔趄。這混小子正給烏骨雞套LED燈帶,黑旋風炸著毛活像只憤怒的走地霓虹燈。
西廂房裡硝煙瀰漫。謝雨臣舉著鎏金剪子抵在黑瞎子喉頭,地上散落著被剪碎的古法金箔紙,每片都印著字暗紋。黑瞎子嬉皮笑臉地晃著噴槍,槍口還粘著半融的翡翠珠子,場面一片凌亂。
花兒爺息怒,他指尖夾著片金箔湊近火苗,你瞧這透光性......
那是唐代捶揲工藝的仿品!謝雨臣的剪刀擦著墨鏡框劃過,碰壞半點,把你泡進松脂當燈油!
我正要勸架,忽聽院中傳來張海客的驚呼。衝出去時,他帶來的智慧懸浮燈籠正追著小粉雞們滿院跑,雷射投影的錦鯉在雞群中橫衝直撞。胖子舉著鍋蓋當盾牌,試圖用臘肉引誘燈籠回巢。可惜一點用都沒有,院子裡飛滿了粉紅的雞毛。
族長!張海客抱著宕機的控制檯哀嚎,這燈認主程式......
張麒麟從簷角翩然落下,警長順勢跳上他頭頂。只見他指尖在控制屏上疾點,亂碼瞬間化作星辰圖譜。失控的燈籠們立刻排列成北斗陣型,投影的錦鯉也溫順地游回池中。
牛啊!梨簇把GoPro懟到張起靈面前,張爺什麼時候學的程式設計?
去年。他摘下警長尾巴上纏的燈帶,順手把我凌亂的鬢髮別到耳後。這個動作讓院中突然安靜,謝雨臣的剪刀落地,黑瞎子的噴槍在牆上燎出個心形焦痕。
正月十四試燈夜,災難接踵而至。先是胖子熬的燈油引燃了晾曬的艾草,濃煙中飛出個火球般的燈籠;接著謝雨臣重金定製的走馬燈卡住轉軸,投影出的嫦娥在牆面上跳起機械舞;最絕的是黑瞎子組的聲控燈陣,被烏骨雞打鳴觸發後開始迴圈播放《愛情買賣》。
關不掉!根本關不掉!蘇萬捂著耳朵在程式碼海里掙扎。張海客帶來的德國工程師跪在地上畫十字,唸叨著東方巫術。
我癱坐在石階上啃冷掉的芝麻湯圓,看張麒麟在混亂中穿梭救場。他徒手接住墜落的宮燈,抬腳勾起即將傾覆的燈油桶,轉身時髮梢掃過燃燒的艾草,星火在暮色中劃出流光的軌跡。
小心!我撲過去拍打他肩頭的火星,卻被他攬著腰轉了個圈。燃燒的艾草團精準落入池塘,滋啦騰起的水霧裡,他瞳孔映著未熄的暖光,像藏了兩盞小小的燈籠。
沒事。他鬆開手時,我後腰還殘留著掌心的溫度,頓時臉上一片通紅。梨簇的噓聲從柴堆後傳來,伴著蘇萬憋笑的氣音。
深夜整改時,謝雨臣把黑瞎子鎖進了酒窖。我蹲在窖口聽見裡頭傳來敲擊聲,正要掏鑰匙,突然傳來《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口哨聲——這貨居然用摩斯密碼和小花調情!
正月初十五清晨,雨村籠罩在糖霜般的薄霧裡。我抱著紅紙撞開廚房門,險些被眼前的景象驚掉下巴——張麒麟繫著靛藍圍裙站在晨光中,修長手指正給玉兔燈點硃砂睛。灶臺上擺著成排的琉璃盞,杏仁茶的熱氣氤氳了他凌厲的輪廓。
小哥你這是......我湊近細看,燈架上暗刻著雲紋,分明是漢代青銅器的紋樣。
他將硃筆蘸飽金粉,在我眉心輕輕一點,點睛。
院外忽然傳來引擎轟鳴。張海客從改裝過的貨車上跳下,身後跟著十二個穿唐裝的夥計,每人捧著鎏金嵌寶的燈架。最震撼的是那盞三層樓高的鰲山燈,龍睛居然用夜明珠鑲嵌。
族長,這是張家老宅的...他話音未落,黑瞎子從酒窖天窗翻出,手裡還拎著半罈女兒紅。
俗氣。謝雨臣倚著月亮門冷笑,不如我的琉璃星宿燈。
你那個中看不中用!胖子舉著湯勺加入戰局,看胖爺的麻辣香鍋燈,能照明能做飯......
爭吵聲驚醒了梁間的警長。橘貓伸著懶腰打翻顏料罐,赤橙黃綠潑在鰲山燈上,竟暈染出意外的水墨效果。張麒麟忽然躍上燈架,指尖蘸著顏料即興揮毫,轉眼將事故現場變成寫意山水。
暮色初臨時,我站在觀景臺倒抽冷氣。整座喜來眠化作光之島嶼——謝雨臣的星宿燈在池塘投下銀河,黑瞎子的聲控燈隨山風吟唱,胖子的麻辣燈飄著紅油香霧,張海客的鰲山燈成了水墨仙山。而張麒麟親手扎的數百盞玉兔燈散落林間,隨著他的葉笛宣告明滅滅,恍如月宮精靈起舞。
無邪。他忽然出現在我身側,掌心託著盞巴掌大的走馬燈。燈面繪著我們的剪影:青銅門前相視而笑,雨村簷下分食烤薯,雪夜共護一盞燭火。旋轉間光影流轉,最後定格在今日我眉間硃砂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