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梨簇。
他背對著我，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身體微微佝僂著，雙臂抱在胸前，整個人縮成一團，幾乎要融進那片陰影裡。月光吝嗇地只在他腳邊投下一點點模糊的光暈。他仰著頭，一動不動地望著天上那輪半滿的月亮，像一尊凝固的、孤獨的雕像。夜風吹起他額前細碎的劉海，露出光潔卻帶著少年人倔強稜角的額頭。
我腳步頓住，沒出聲，也沒走近。就這麼隔著幾米遠的距離，藉著濃重花影的遮蔽，安靜地看著他。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濃烈的、幾乎要實質化的迷茫和格格不入，像一層無形的屏障，把我和他隔開。月光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那雙被陰影籠罩的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十幾分鍾。夜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似乎更清晰了。廣玉蘭的濃香在夜氣裡沉浮。
就在我以為他會一直這樣沉默地坐到天亮時，他忽然動了。抱著的手臂慢慢鬆開，垂落在身側。然後，他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了頭。
月光終於吝嗇地照亮了他半邊側臉。那雙總是帶著警惕、戒備、或是不馴的眼睛，此刻望向我，裡面翻湧的情緒複雜得讓我心頭一震。迷茫像一層濃霧，幾乎淹沒了其他所有情緒，深處還夾雜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恍惚，以及一種……被巨大暖流衝擊後反而不知所措的脆弱。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帶著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聽過的、近乎孩子氣的困惑和不確定，輕輕地飄散在帶著花香的夜風裡：
“無邪……”他頓了頓，目光牢牢鎖住我，彷彿想從我臉上找到答案，“你們家…都這樣嗎？”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我心湖。但那一瞬間，我奇異地明白了他在問什麼。他在問飯桌上那不動聲色的關懷，問奶奶那份用心良苦的安排，問那些將他小心翼翼包裹起來的、無聲的接納。
我看著他月光下半明半昧的臉，那雙眼睛裡盛滿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沉重和此刻猝不及防的柔軟困惑。夜風吹過，帶來廣玉蘭甜膩的香氣和竹葉的清香。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在他那雙映著月色、寫滿迷茫的眼睛注視下，極其緩慢而認真地點了點頭。
清晨的孤山，像被浸潤在一汪巨大的、碧綠的翡翠裡。昨夜一場微雨洗過，石板鋪就的山徑溼漉漉的，泛著溫潤的光澤。高大的香樟、梧桐枝葉交織，濃廕庇日，空氣裡飽含著草木和泥土被雨水喚醒的清冽芬芳，每一次呼吸都沁人心脾。鳥鳴聲清脆悅耳，從層層疊疊的綠蔭深處傳來，更襯得此地幽深靜謐。遊人寥寥，只有我們這一行人的腳步聲，敲碎了山林的寧靜。
梨簇走在隊伍中間，依舊沉默，但比起昨天剛來時那根繃緊的弦，明顯鬆弛了不少。至少，他的視線不再只死死盯著腳下的路，偶爾會抬起眼，飛快地掃過路旁虯結的古樹根，或是掠過遠處西湖一角瀲灩的水光。胖子則化身成了盡職的“氣氛組”，一會兒指著路邊一塊造型奇特的太湖石嘖嘖稱奇，一會兒又對著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古樹發表關於“樹齡與成精可能性”的宏論，逗得奶奶和爸媽忍俊不禁。
文瀾閣那古樸的青灰色建築在濃蔭掩映中漸漸顯露真容。黛瓦白牆，飛簷翹角，自有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莊重與書卷氣。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陳年紙張、楠木書架和淡淡防蛀藥草的、獨特的“書香”撲面而來，瞬間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光線透過高窗上的明瓦，柔和地灑落下來，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窗欞的圖案。偌大的廳堂裡異常安靜，只有我們輕輕的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高大的書架頂天立地，分列兩旁，如同沉默的衛士，拱衛著中央通道盡頭那座被玻璃罩精心保護的、巨大的石臺。石臺上，靜靜地躺著幾冊深藍色絹面、燙金書名的線裝書冊，那是《四庫全書》的珍貴底本，承載著沉甸甸的歷史分量。
“瞧瞧，這才叫書香門第的底氣！”奶奶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自豪，更多的是對知識的敬畏。她示意大家放輕腳步，慢慢看。
爸媽和二叔顯然對這種環境駕輕就熟，安靜地踱步，目光掃過一排排書架上的銘牌。胖子雖然努力想表現得有文化，但對著那些深奧的書名，也只能撓撓頭，最終被角落裡一個精緻的銅製薰香爐吸引了注意力，開始研究上面的花紋。悶油瓶一如既往地安靜，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目光掃過那些古籍和建築細節，眼神深邃，不知在那些泛黃的紙張和古老的樑柱間看到了多少時光流轉的痕跡。
梨簇站在靠近石臺的地方，仰頭望著玻璃罩下那幾冊厚重的古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卻透著一絲被這肅穆氛圍感染的專注。他微仰著頭，脖頸拉出一道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而倔強的線條。陽光透過高窗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他微蹙的眉頭和緊抿的嘴角。
我心裡微微一動，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向那幾冊被歲月摩挲得邊緣有些模糊的深藍色書冊。
“喏，看到那邊角落沒？”我指著石臺側面不起眼處陳列的幾塊深褐色、表面佈滿歲月侵蝕痕跡的圓形石墩，“那才是真正的老古董，石鼓文。”我的聲音放得很輕，在這寂靜的書閣裡，卻清晰地傳入黎簇耳中。
他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眼神里帶著點茫然。顯然，石鼓文對他來說是個陌生的名詞。
“西周時候的東西，比秦始皇統一文字還要早幾百年，”我解釋道，儘量把話說得通俗些，“上面刻的是大篆，現在能認全的人鳳毛麟角。這是咱們國家現存最早的石刻文字之一，國寶中的國寶。你看那上面的刻痕，風吹雨打幾千年，字跡都模糊了，但那種古樸厚重的勁兒還在。老祖宗當年就是把這些字刻在石頭上，記錄田獵、征戰……” 我一邊說，一邊注意著他的反應。這小子雖然沒吭聲，但身體微微朝石鼓的方向側了側，眼神里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探究，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震撼。他大概沒想到，在這幽靜的書閣裡，還藏著比那些線裝書更為古老、更為沉默的見證者。
正當我指著石鼓上一處模糊的刻痕，試圖辨認並解釋那個可能代表“車”或“馬”的象形符號時，一個清越含笑、帶著點戲謔腔調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我們身後響起，打破了書閣的靜謐：
“小三爺這是……帶小徒弟上歷史課呢？”
這聲音！
我猛地回頭。只見文瀾閣那扇厚重的、雕刻著繁複卷草紋的朱漆大門邊，不知何時斜倚著一個修長身影。那人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淺菸灰色休閒西裝，內搭同色系絲質襯衫，領口隨意解開兩顆釦子，露出一段線條優美的脖頸。他姿態閒適，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彎起，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和黎簇。午後的陽光穿過門洞，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襯得他整個人越發玉樹臨風，貴氣逼人。
謝雨臣！
“小花？”我脫口而出，驚訝得差點咬了舌頭，“你怎麼在這兒？”他不是應該在北京坐鎮他那龐大的商業帝國嗎？
小花還沒答話，一個更低沉、帶著點玩世不恭笑意的聲音緊跟著從門外傳來，伴隨著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嘖，這地兒選得是真好，清靜得鳥都不愛拉屎。大徒弟，帶我一個聽聽課唄？盲人按摩師傅也得提升點文化素養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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