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全透明的觀景窗前，整個迪拜盡收眼底。無邊無際的黃沙與蔚藍的波斯灣在此交匯，腳下是如同微縮模型般的摩天樓群、蜿蜒的高速公路、巨大的棕櫚島和世界群島。風在耳邊呼嘯，人彷彿懸浮在天地之間，一種渺小與震撼交織的感覺油然而生。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將這座沙漠奇蹟之城鍍上一層耀眼的金邊。
“我的媽呀……” 胖子緊緊抓著欄杆，肥碩的身體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恐高還是激動，“這……這也太高了！掉下去連渣都找不著吧？”
“哇！太美了！” 秀秀和蘇萬興奮地貼著玻璃拍照。
黎簇也忍不住拿出手機，對著窗外拍了幾張。
楊好臉色有些發白，靠在裡面的牆上。
張海客和解雨臣則顯得從容許多，欣賞著這壯闊的景色，低聲交談著什麼。
小哥站在我旁邊，離玻璃窗很近。他雙手隨意地插在褲袋裡，目光平靜地投向遠方遼闊的地平線，狂風吹拂著他的頭髮和衣角，他卻穩如磐石。一百多年的歲月裡，他或許曾站在比這更高的雪山之巔，見過比這更蒼涼原始的景象。眼前的繁華對他而言，或許只是時間長河中短暫的一抹亮色。但他此刻沉靜的側影，在這世界之巔的背景襯托下，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孤高與永恆感。
黑瞎子湊到我另一邊，胳膊又想習慣性地搭上來，但似乎瞥見了小哥的身影，動作頓了一下，改為拍了拍我的肩膀，指著遠處帆船酒店的方向：“大徒弟，看到沒？咱上午去的海灘！現在看就是個小白點！這高度，帶勁吧？” 他聲音很大，試圖蓋過風聲。
我點點頭，感受著腳下城市的渺小和自身的微茫。目光掃過身邊這群人：興奮拍照的秀秀和蘇萬，強裝鎮定但掩飾不住好奇的黎簇和楊好，咋咋呼呼又有點恐高的胖子，低聲交談的小花和張海客，永遠沉默可靠的小哥，以及身邊這個看似玩世不恭卻總能帶來意外“驚喜”的師傅……這奇妙的組合，因為小花的一個決定，因為一張黑卡，因為各種複雜的情愫和聯絡，共同站在這世界之巔，俯瞰著這座用金錢堆砌的夢幻之城。這體驗，確實比任何古墓都要魔幻。
傍晚，我們體驗了著名的迪拜音樂噴泉。巨大的水柱隨著音樂起舞，在燈光下變幻著色彩，最高能噴到150米，場面壯觀。噴泉表演結束後，小花在購物中心內一家口碑極佳的海鮮餐廳預定了晚餐。
餐廳環境雅緻，巨大的水族箱裡游弋著五彩斑斕的熱帶魚。長長的餐桌旁，眾人落座。經歷了一天的奔波和震撼，此刻坐下來享受美食，氣氛輕鬆了不少。
侍者遞上選單。解雨臣示意大家隨意點。胖子自然不客氣，指著選單上最貴的龍蝦和帝王蟹就要下手。黑瞎子則更懂行，點了些當地特色的海魚和阿拉伯風味的烤海鮮拼盤。張海客點了份精緻的鱈魚排。秀秀和蘇萬商量著點了些造型可愛的甜點。黎簇悶聲點了份牛排。楊好跟著黎簇點了同樣的。小哥……小哥只點了一份蔬菜沙拉和一份烤魚，簡單得讓侍者都忍不住確認了一遍。
輪到我時，我看著那些印著漂亮圖片但名字拗口的菜餚，有點選擇困難。正猶豫著，坐在我左邊的小花很自然地側過身，修長的手指在選單上點了點：“這個椰香咖哩蟹不錯，迪拜的特色，蟹肉很新鮮。還有這個藏紅花燴飯，配海鮮很好。”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熟稔的推薦口吻，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氣。
“哦……好，那就這個咖哩蟹，再加個燴飯吧。” 我順著他指的點好。
“飲料呢？”小花繼續問，“這裡的鮮榨果汁不錯。”
“橙汁吧。” 我說。
“好。” 小花對侍者點頭，又自然地補充了一句，“給他一杯鮮榨橙汁，不加冰。” 他記得我不太喜歡喝太冰的東西。
他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自然無比，彷彿照顧我的口味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我卻感覺餐桌上瞬間安靜了一瞬。胖子正啃著餐前面包，動作停住了，眼睛在我和解雨臣之間骨碌碌地轉。黑瞎子拿著選單的手頓了頓，墨鏡後的目光似乎銳利地掃瞭解雨臣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張海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鏡片後的眼神帶著一絲瞭然和深意。連小哥都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簾，專注地看著自己面前的餐具。
黎簇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切，矯情。” 蘇萬趕緊在桌子底下拉了拉他。
秀秀則眨巴著大眼睛，看看解雨臣，又看看我，抿著嘴笑了。
我頓時感覺如坐針氈，臉上有點發燙。小花這是什麼意思？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雖然以前他也很照顧我，但這次，在這種場合，這種細微處的關注，顯得格外……刻意？尤其是在他上午剛把那張“只給我”的黑卡塞到我手裡之後。
我下意識地看向小哥，想尋求一點“同病相憐”的理解，卻發現他依舊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淡然模樣。黑瞎子則突然大聲招呼侍者：“哎！服務生！給我大徒弟……哦不，給這位先生點的咖哩蟹，再加一份！胖爺我看他也挺能吃的！別客氣！刷那張黑卡！” 他故意把“黑卡”兩個字說得很大聲，還朝我擠了擠眼，帶著點惡作劇的意味。
胖子立刻響應：“對對對！加一份！胖爺我也饞了！天真！快！黑卡伺候！”
這一打岔，剛才那點微妙的氣氛被沖淡了不少。大家又開始點菜、聊天，談論著白天的見聞。但我知道，那點異樣的感覺並沒有消失。張海客在用餐間隙，會不動聲色地將離我稍遠的調味碟推近一些；黎簇雖然嘴上說著“麻煩”，卻在甜點上來時，把他覺得太甜的那份焦糖布丁，看似隨意地推到了我手邊“太甜了，齁得慌，你解決掉”；連黑瞎子在給我講解一道阿拉伯特色蘸醬的吃法時，都直接拿起我的勺子示範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彷彿我們還在雨村的廚房……
一頓飯吃得我五味雜陳，美味的海鮮似乎也失去了幾分滋味。身邊這些人的目光和舉動，像一張無形的網，溫柔卻又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力，將我籠罩其中。我能感覺到那些關注，那些似乎超出普通朋友界限的照顧，它們如此明顯，卻又被包裹在日常的互動裡，讓我無法確定，更不願深想。
為什麼呢？是因為小花那張黑卡引發的？還是……一直如此，只是在這遠離了雨村日常、置身於異國他鄉的奢華背景下，被放大了？
我看著窗外迪拜璀璨的夜景，玻璃幕牆倒映著餐廳內溫暖的燈光和我們這一桌人模糊的身影，心裡充滿了困惑和一種莫名的逃避。算了，不想了。明天就要飛向冰島那片純淨的冰雪世界了。也許在那裡，一切都會迴歸簡單。我端起那杯不加冰的橙汁，狠狠地喝了一大口，試圖壓下心頭那團亂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