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時，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花，蜿蜒的紋路像是誰夜裡用冷風作筆，描摹出的無名地圖。我呵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冰花上融出一個小圓點，這才慢吞吞地從被窩裡坐起來。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凹陷下去的痕跡還留著，摸上去已經沒什麼溫度。小哥總是醒得早，不論冬夏。
樓下傳來胖子的哼歌聲，斷斷續續，夾雜著鍋鏟碰撞的脆響，大概是在煎蛋。我套上厚厚的毛衣，又把那件穿了多年的舊羽絨服裹上，才覺得身上的寒氣被驅散了些。雨村的冬天溼冷，那寒意能鑽進骨頭縫裡，不像北方的乾冷，靠一身正氣還能扛一扛。在這裡，取暖基本靠抖，或者靠胖子的熱湯。
洗漱完下樓，果然看見胖子圍著那條滑稽的卡通圍裙在灶臺前忙活。小哥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擺著兩隻碗，正在用熱水燙。灶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是小米粥的香氣，混著一點紅薯的甜。
“喲，咱們吳老闆可算起了。”胖子頭也不回，手腕一顛，鍋裡的煎蛋劃了個漂亮的弧線，準確落在旁邊的盤子裡，“太陽曬屁股咯——雖然今天也沒太陽。”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雲層壓得很低，山巒的輪廓都有些模糊。確實是典型的南方冬日，陰鬱，潮溼，但空氣裡那種清冽的、帶著泥土和枯草氣息的味道，又讓人覺得格外清醒。
“今天怎麼起這麼早？”我問小哥，在他對面坐下。他推過來一碗剛燙好的粥，裡面臥著幾塊金黃的紅薯。
“後山看了。”他言簡意賅。
“看什麼？”
“菌子。”胖子端著煎蛋和一小碟鹹菜過來，接話道，“昨晚不是下過一陣雨夾雪麼？小哥說，這種天氣過後，有些耐寒的菌子可能會冒頭。咱們不是琢磨那個‘回饋顧客’的活動麼？採菌子團！胖子我靈光一閃，這主意怎麼樣？”
我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暖意順著食道滑下去，整個人都舒展開了。“採菌子？這大冬天的，能有嗎？”
“有。”小哥肯定地說，“松茸，冷杉菌，還有幾種冬天才長的。不多，但味道好。”
胖子興奮地搓手：“聽見沒？瓶崽發話了！這事兒靠譜！我想好了，咱們就組個小團，七八個人，加上咱們自己，還有瞎子——那老傢伙鼻子靈，找菌子估計跟找明器似的——帶他們上山轉轉。他們採到的，分一點出來，中午咱們就在山裡找個背風的地方，搞個野炊，現採現做，那叫一個鮮！剩下的讓他們自己帶回去，多有紀念意義！這比送什麼果蔬幹強多了吧？”
我慢慢嚼著紅薯，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開。胖子的主意聽起來確實不錯，既有特色，又能拉近和熟客的距離，還順便宣傳了雨村的自然環境。只是……
“安全問題呢？”我放下勺子，“山路本來就不好走，冬天又滑，萬一出點事……”
“所以咱們得挑人啊！”胖子顯然早就想過，“不能什麼阿貓阿狗都放進來。我想了幾個條件，第一，必須是在咱們喜來眠消費過的熟客，知根知底，起碼面熟。第二，年紀不能太大，身體得好，咱們這是爬山，不是逛公園。第三，得聽指揮，不能亂跑。至於怎麼選……”他嘿嘿一笑，壓低聲音，“小程式報名，咱們後臺看著選唄。挑那幾個來過次數多、看著面善好說話的，甚至……嘿嘿，暗箱操作一下，選點‘自己人’也行。”
“自己人？”
“比如，那個每次都點天麻魚頭湯的李老師，文明人，好說話。還有那對經常來拍照的小情侶，手腳麻利，嘴巴也甜。再比如……”胖子擠眉弄眼，“上回解老闆來，不是說有幾個北京的朋友也想過來散散心？這不正好？”
我無奈：“花兒爺的朋友，那能是來單純採菌子的嗎？”
“管他呢，來了就是客，消費就行。”胖子滿不在乎，“再說了，有咱們小哥和黑爺在，能出什麼事？一個能打十個，一個能治百病。”
小哥安靜地喝粥，彷彿我們討論的事與他無關，只在胖子說到“能打十個”時，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瞎子那邊問過了嗎？”我問，“他肯去？”
“問過了，昨天就跟他說了。”胖子說，“你猜他怎麼著？他摸了摸下巴，說‘冬天山裡的菌子燉雞，那叫一個補’，這不明擺著答應了麼？還說要帶上他新搞的‘行動式艾灸條’，誰爬山爬得腿痠了，給灸一灸。”
我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一群人在山裡採菌子，瞎子忽然掏出根冒著煙的艾條追著人灸……忍不住笑出聲。“行吧。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在小程式上發通知？”
“就今兒！”胖子雷厲風行，“我連文案都想好了：‘喜來眠冬日特別回饋——雨山尋珍·野菌採集體驗’。限定八人，報名的需提供在喜來眠消費記錄截圖，身體健康，能適應中等強度山路步行。中選者免費參與，包含嚮導、簡易午餐及採摘工具。活動時間……看天氣，就定在……嗯，五天後？那時最近一波寒潮過去，天應該能晴一陣。”
他說著就掏手機開始搗鼓。我吃完最後一口粥，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際似乎透出了一絲極淡的亮色，也許下午真會放晴。採菌子……這讓我想起很多年前，跟三叔在老家後山亂竄的日子。那時候不懂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全憑三叔一張嘴瞎掰，居然也沒吃出事。後來經歷得多了，反而對山林生出一種更復雜的敬畏。
“想什麼？”小哥問。他已經吃完了，碗筷乾乾淨淨。
“想起以前跟我三叔採蘑菇。”我說，“他淨瞎指，我還真信。”
小哥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很淺的弧度。“這次，我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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