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的營業，跟往常一樣。
客人陸續來了，院子裡坐滿了人。秀秀站在門口迎客，笑容比前幾天自然了，不像一開始那樣營業性微笑了。蘇萬在桌子之間穿梭，端菜、倒茶、收空盤，動作越來越熟練。黎簇在水池邊洗碗，動作比前幾天快了，水花也不濺了。楊好在廚房裡幫小哥備菜，沉默著，但手上的活沒有停過。解雨臣在收銀臺後面算賬，手指在計算器上按著，每一筆賬都算得清清楚楚。
胖子在廚房裡炒菜，火很大，油很熱，鍋鏟在他手裡上下翻飛。他的圍裙上沾滿了油漬，額頭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小哥在旁邊切菜，速度比平時快了，但每一刀都還是一樣的準。
我端著菜在桌子之間穿梭。紅燒肉、清炒時蔬、油燜筍、酸辣湯。每一道菜從廚房端到桌上，經過的都是同一條路，但每一次經過，看到的客人都不一樣——有的是第一次來的，舉著手機拍滿了一桌子菜；有的是老顧客了，不用看選單就能報出自己想吃的菜名，筷子在手裡等著。
天真！三號桌的湯好了！胖子的聲音從廚房視窗傳出來，悶悶的，隔著一層油煙。
來了！我跑進廚房，端出湯，送到三號桌。
那桌客人是兩個年輕姑娘，坐在靠菜地的那張桌子旁邊。她們點了紅燒肉、油燜筍和酸辣湯，正在慢慢吃。其中一個姑娘抬頭看著我，笑了一下，你們這裡真好。菜好吃，院子舒服，人也——也舒服。
舒服就多坐一會兒，我說，不急。
她們笑了。我轉身走回廚房，路過收銀臺的時候，小花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那個弧度太輕了，輕到像一片葉子在水面上留下的漣漪，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但我看到了。他在笑，不是那種你辛苦了的笑，是那種你很好的笑。
下午的休息時間，我在院子裡坐著。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光線的顏色從白變成了金。秀秀從按摩店回來了，在我旁邊坐下來，說黑瞎子今天給她按了肩膀，好舒服。蘇萬也回來了，坐在臺階上看書，陽光照在他的書頁上，把那些白紙黑字照得很亮。黎簇躺在桂花樹下的草地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一塊塊碎光，他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手搭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著。楊好坐在石階上，戴著耳機，但沒有放歌，他看著院子裡的菜地，目光安靜地停在那裡。
黑瞎子從院門走了進來，手裡端著那個紫砂小杯，墨鏡架在鼻樑上，嘴角沒有叼煙。他走到桂花樹下，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黎簇，又看了一眼我，然後在藤椅上坐下來，端起紫砂小杯喝了一口。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存在，讓這個院子裡又多了一層讓人安心的重量。
胖子從廚房裡端出一盤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上。紅瓤綠皮，上面還帶著細小的水珠，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大家圍過來，一人拿了一塊。吃西瓜的聲音此起彼伏的，咔沙咔沙的，像一群在啃食什麼的小動物。
天真，胖子一邊啃西瓜一邊說，你說咱們這個院子，是不是越來越熱鬧了？
我啃了一口西瓜，西瓜很甜，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熱鬧了好。熱鬧了才有生氣。
那你覺得，他們能住多久？
我愣了一下。這是一個我從來沒有仔細想過的問題。秀秀和小花要回去開會，三小隻還要上學，黑瞎子——黑瞎子說他住一陣子，但那陣子有多長，誰也不知道。
多久都行，我說，能住多久住多久。走了也沒關係，反正他們會回來的。
胖子沒有說話。他低頭啃西瓜，啃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西瓜皮較勁。他啃完一塊西瓜，把瓜皮放在桌上，擦了擦手，也是。走了還會回來。雨村這個地方，來了就不想走。
他說來了就不想走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證明的事。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西瓜汁，轉身走進廚房。廚房裡很快又響起了鍋碗瓢盆的聲音，那些聲音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個院子還在運轉，生活還在繼續。
那天晚上，喜來眠打烊之後，大家在院子裡坐著。月亮升起來了，掛在柿子樹的枝頭，像一個被誰放上去的銀白色燈籠。月光灑在院子裡，把石板路、菜地、石桌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黑瞎子坐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紫砂小杯端在手裡，嘴角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小哥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沒有拿書，就那麼坐著。解雨臣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茶杯，看著天上的月亮，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清楚。秀秀坐在臺階上，靠著門框。三小隻坐在院子角落的花壇邊上，沒有打牌，沒有聽音樂，沒有看書，就那麼坐著。
我在石凳上坐下來，靠在小哥旁邊。他的手臂貼著我的手臂，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能感覺到他皮膚的溫度。不是很燙，也不是很涼，正好是那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瞎子，我說，你說長生這件事，到底是為了什麼？
黑瞎子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指間轉了轉。為了多待一會兒。他說。
多待一會兒？
對。多待一會兒。他把煙叼回嘴角，你看這院子，這月亮，這一桌人。能多待一會兒，就多待一會兒。
黑瞎子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裡的月光上，像是隔著夜晚的安靜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但他的話清晰地傳進了我的耳朵裡，也傳進了其他人的耳朵裡。
黎簇低著頭在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月光下微微屈伸著，像是在試著抓住什麼又鬆開。秀秀用手撐著下巴，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那睫毛很輕地顫了一下。蘇萬推了推眼鏡，把目光轉向別處，假裝在看牆角的樹影。解雨臣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但他喝了一口，咽得很慢。楊好沒有抬起頭，但他的手從膝蓋上放了下來，搭在花壇邊緣的石板上。胖子站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著院子裡的這一桌人，看著每一個人的臉，像是在把這一刻存進記憶的抽屜裡。小哥沒有動，他的手臂還貼著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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