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庚的身影在火光中沉靜得像一尊白玉雕像。
那雙慣於執刀握筆的手,此刻緊握成拳,手背青筋虯結,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一道血痕。
“從前之所以不提休書之事,”陸白榆沉默一瞬,聲音低了幾分,像是解釋給所有人聽,
“一是不願觸動娘和侯爺的傷心往事;二是在這朝不保夕的境地裡,一個明確的‘未亡人’身份,有時比‘下堂婦’或‘外人’更能讓我便宜行事,庇護我想庇護的人。”
她的目光掠過曬場上一張張熟悉的臉,最後落在顧長庚沉默如淵的身影上。
“如今軍屯漸穩,四爺歸來且前程似錦,我再握著這舊文書,便是不識時務,阻人姻緣了。”
風捲著殘雪刮過,那張舊紙嘩啦作響,像一聲嘆息。
顧啟明跪在冰冷的雪地上,盯著那封休書,看了很久。
休書上的字跡和那個孤零零的“顧”字花押,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他眼裡。他臉上那些激烈的情緒如潮水般褪去,只餘下一片空茫的灰白。
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第一次毫無遮掩地落在陸白榆臉上。
那裡面有愧疚,有遺憾,也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解脫。
“阿榆,是我對不住你!不是你不好,是我不配。”
他停頓了很久,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嚥下了世間最苦澀的東西。
“今日種種,皆是我的罪過。餘生。。。。。。願你珍重。”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面對顧長庚和顧老夫人,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久久未起,
“娘。大哥。兒子不孝,鑄此大錯,讓家門蒙羞。”
他抬起頭,臉色灰敗,漆黑眼底卻是孤注一擲的平靜,
“從今往後,兒子。。。。。。便依阿榆所言。和離書,我即刻去寫。”
曬場邊緣,不知是誰先啐了一口。
緊接著,壓抑的低罵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白眼狼。。。。。。”
“顧家怎麼出了這麼個敗類?”
顧啟明恍若未聞,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
跪得太久,他身形晃了一下,烏維蘭下意識地伸手去扶,卻被他輕輕擋開。
他獨自站穩,不再看那張放妻書,也不看任何人,只轉身,朝著顧家小院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背影在跳躍的火光與沉沉的暮色裡,挺直,孤峭,又帶著一種決絕的平靜。
烏維蘭一直目送他遠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裡,她才收回視線,目光復雜地落在陸白榆的臉上,眼底閃過一抹深思之色。
隨後,她極輕地嘆了一口氣,垂眸掩住了眼底的悵惘和敬意,上前對著顧老夫人和顧長庚,行了一個鄭重的北狄禮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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