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顧老夫人苦笑了一下,那笑裡沒有溫度,只餘下被歲月反覆磨礪過的蒼老與疲憊,
“有些事。。。。。。娘原本打算,讓它爛在肚子裡,跟著我進棺材的。”
陸白榆心頭一跳,目光沉靜地望過去,只低聲道:“娘若信我,不必獨自扛著。”
老夫人的視線越過她的肩頭,落向虛空某處。彷彿被風一吹,就跌回了二十六年前的朔州。
“我與老侯爺,少年結髮,情分是實打實的。他待我極好,一生未曾納妾,連通房都不曾有過。外頭都說我命硬福厚,修了幾世才修來這門親。”
她頓了頓,喉間微動,像嚥下一口陳年鐵鏽。
“那年北地戰事吃緊,我隨軍住在朔州。你父親出征時,我已有八個月身孕。”
她的聲音忽然輕下去,像怕驚擾了什麼,“前線一日三報喪。。。。。。我整夜聽雨打窗欞,心懸在刀尖上。憂懼交加,一個雨夜。。。。。。我早產了。”
她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孩子生下來,氣若游絲。沒撐過三日,就。。。。。。”
淚水無聲墜下,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像一枚遲遲不肯結痂的舊傷。
“我痛得只剩一口氣時,老侯爺從前線回來了。”
她的聲音陡然變冷,帶著一絲難以消磨的恨意,“他一身風塵血汙,懷裡。。。。。。卻抱著個足月大的健壯男嬰。”
老夫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冰冷的譏誚,
“他說,是他一時糊塗,在外頭留的血脈。那女人。。。。。。生下孩子便死了,臨死託人把孩子送到軍營。他跪下來求我,認下這孩子,當嫡長子養大,給他一個名分,也給這個剛斷了根的家,一個希望。”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陸白榆以為她不會再說了。
“我那時萬念俱灰,只想隨我那苦命的孩兒去了。”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逾千斤,
“可看著懷裡的長庚。。。。。。他那麼小,那麼軟,在我懷裡安安靜靜。我恨他爹,也怨這孩子。但老侯爺跪著說,顧家不能倒,需要一個繼承人穩住軍心。。。。。。我心軟了,也存了私念——有個孩子在,或許能守住這個家,守住他父親,也給我自己。。。。。。一個活下去的念想。”
“老侯爺立刻安排下去,對外只說夫人受驚早產,所幸母子平安。我‘坐足了’月子,演了場天衣無縫的戲。從‘顧長庚’這個名字,到上族譜,再到後來的世子之位。。。。。。都是我親手,一步一步把他扶上去的。”
陸白榆眼底有錯愕之色一閃而過,但她只靜靜聽著,並未插話。
此刻她聽見的,何止是一段前塵往事,那是一個女人半生的心酸血淚。
老夫人望向她,眼神哀慼又坦誠,愛恨早已被時光模糊了界限,
“我盡心盡力養大他,教他做人。看他長成如今這般出色。孝順。有擔當的模樣,撐起顧家門楣,把啟明他們幾個也教得極好。可這根刺。。。。。。紮在我心口,二十六年了。”
她抬手按了按左胸,動作很輕,卻像按住了一道從未結痂的傷疤,
“我疼他,是真當親骨肉疼的。可每當看到他越來越像他父親一般,磊落。貴重,氣度不凡,我心裡。。。。。。就又酸又苦,愛怨難分。”
“我敬他,疼他,可也忘不了我那。。。。。。連天光都未曾見過的孩兒。。。。。。”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幾不可察的顫,
“阿榆,娘不是聖人。心裡這碗水,從未真正端平過。我偏心,我愧疚,我悔恨。。。。。。可說到底,我也只是個被生生剜去一塊肉。會疼。會怨。會夜裡睜著眼等天亮的尋常婦人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