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環王座,第七艦隊專屬船塢,“守望者號”的深層隔離審訊區。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劑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金屬鏽蝕與有機質腐敗混合的微弱氣味。牆壁、地板、天花板,甚至照明,都採用了特殊的、能夠吸收和抑制特定規則波動的材料,整個空間如同一座為“非人”存在打造的寂靜囚籠。
房間中央,一個由高強度透明覆合力場構成的圓柱形容器靜靜懸浮。容器內,拘束著此次戰鬥唯一的、也是出乎意料的“戰利品”——那名來自骸骨旗艦的“指揮官”。
它的形態難以用常規生命標準描述。大致保持著類人形的輪廓,約兩米五高,但肢體比例失調,關節處覆蓋著暗紅色的、彷彿半融化後又凝固的晶狀增生體。皮膚(如果那能稱為皮膚)是鉛灰色的,佈滿龜裂的紋路,縫隙中透出內部脈動的、汙濁的暗紅光芒。它的頭部沒有明顯的五官,只有三個不規則排列的、不斷開合的晶體孔洞,隱約能從中窺見內部閃爍的、非自然的光點。一根粗大的、由暗紅晶體和某種神經束纏繞而成的“臍帶”狀結構,從它的背部延伸出來,原本應連線旗艦核心,現在被力場強行截斷、封閉,斷口處仍有細微的能量逸散,發出滋滋的輕響。
它被多重力場束固定,懸在容器中央,一動不動,只有那三個晶體孔洞中光芒的明滅,顯示它並非死物。
觀察室外,莉亞、雷諾茲、阿瑞斯上將,以及緊急從聯邦科學院趕來的數名頂尖異種生物學家、規則病理學家和心靈感應專家,正透過單向觀測窗,神情凝重地注視著容器內的存在。薩拉也被特別允許在場,因為她與林焰的意識連線,可能有助於理解這個生物與“星錨”之間那隱約的共鳴。
“生命體徵……如果那可以稱為生命體徵的話,極其微弱且不穩定。”一位生物學家盯著資料屏,“它的生理結構是高度畸變的,融合了至少七種不同譜系的生物組織特徵,以及大量非生物結晶和能量脈絡。更關鍵的是,它的意識波動……被一種強烈的、混亂的規則汙染深度纏繞,幾乎無法分離出清晰的‘自我’思維。”
“嘗試過標準的心靈感應接觸嗎?”阿瑞斯上將問。
一位額頭有著細密鱗片、顯然是心靈感應種族出身的專家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後怕:“嘗試了基礎接觸。反饋回來的不是連貫的思想,而是……碎片化的、充滿痛苦和飢餓的嘶吼,以及大量扭曲的、關於‘吞噬’、‘融合’、‘淨化’(扭曲意義上的)的影像和概念脈衝。還有……一種更深層的、冰冷的‘指令’迴響,但被汙染覆蓋得很嚴重。”
“它還能交流嗎?”雷諾茲更關心實用性。
“不確定。它的意識結構似乎建立在某種‘叢集網路’的節點上。現在網路被切斷,它本身可能處於嚴重的‘離群’紊亂狀態。直接交流風險很大,可能引發意識崩潰或更糟的汙染反噬。”另一位專家補充。
莉亞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個生物,她的手指在隨身資料板上快速划動,調閱著方舟和聯邦艦隊在戰鬥中記錄下來的、關於這個生物所在旗艦以及其釋放攻擊的每一個細節。“也許我們問錯了方向,或者用錯了‘語言’。”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觀察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它可能不再具備我們理解的、個體化的‘交流’能力。它的‘意識’,如果還能稱之為意識,很可能已經與它們所運用的那種‘規則汙染’深度繫結。要獲取資訊,我們可能需要……接觸那種汙染本身,或者,尋找一個能與那種汙染產生‘共鳴’或‘對抗’的橋樑。”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薩拉身上。
薩拉感到一陣壓力,但更多的是責任感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感同身受”。醫療艙裡,林焰的意識在接觸到收割者的規則汙染和最後的“暗域”攻擊後,那種特殊的“悸動”並未完全平息。她深吸一口氣:“林焰……‘星錨’的持有者,他的意識目前雖然脆弱,但對這種汙染有獨特的感應和‘抗性’。或許……可以嘗試建立一種間接的、受控的連線?用林焰的意識作為過濾器或解碼器,去觸碰那個生物意識表層的汙染資訊流,而不是直接深入其可能已經崩潰的‘自我’。”
這個提議很大膽,風險也極高。林焰的意識狀態本就不穩定,再次接觸這種危險的汙染源,可能導致不可逆的損傷。而如果連線失控,甚至可能讓汙染透過林焰這個“橋樑”反向侵蝕審訊系統。
阿瑞斯上將眉頭緊鎖,看向莉亞和幾位專家。
莉亞沉思片刻:“理論上有可行性。‘星錨’的本質是林風遺留的概念造物,本身就與‘寂靜終焉’這類規則級現象存在高層次的對立統一關係。林焰作為共鳴者,其意識結構可能確實具備某種‘抗性’或‘解析’潛質。我們可以構建一個極度保守的單向連線,僅允許極微量的、經過多重淨化和過濾的資訊流,透過薩拉女士作為中繼,傳遞給林焰的意識進行‘感受’,再經由薩拉轉述。全程由最強的淨化陣列和規則穩定場監控,一旦有異常,立刻物理切斷所有連線。”
經過緊張而周密的風險評估與方案制定,一個極其謹慎的接觸計劃被批准了。
薩拉被安置在觀察室隔壁一個特製的、佈滿了淨化符文和穩定力場的連線艙內。她透過經過嚴格加密和隔離的神經介面,與醫療艙中林焰的休眠艙建立淺層意識連結。另一邊,一根極度纖細的、末端帶有微型感應探針的導管,被小心翼翼地穿過力場容器,輕輕抵在囚徒生物其中一個晶體孔洞的邊緣。探針不嘗試讀取思維,只捕捉其意識表層自然散逸的、與規則汙染交織的“資訊雜波”。
“連線準備就緒。淨化陣列功率百分之六十五,規則穩定場全開。開始微量資訊流匯入……倒計時,三、二、一,開始。”
薩拉閉上眼睛,將自己的意識沉入那片與林焰共鳴的、溫暖而破碎的光之海洋。她能感受到林焰那團意識光影的虛弱,但其中有一股堅韌的、如同星火般不肯熄滅的意志。她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那從探針傳來的、冰冷、混亂且充滿惡意的資訊流,如同引導一股汙濁的細流,緩慢地淌過林焰意識外圍的“感知區”。
起初,是劇烈的排斥和痛苦。林焰的意識光影劇烈顫抖,薩拉也感同身受,彷彿有無數冰錐刺入腦海,伴隨著瘋狂的囈語和毀滅的意象。她咬緊牙關,努力維持著連線的穩定和導向。
漸漸地,一些更加“清晰”的碎片,開始從汙染的雜音中浮現。那不是語言,而是直接的概念衝擊和破碎的畫面:
——無盡的飢餓。對秩序、對能量、對物質、對……“存在”本身的飢餓。
——冰冷的指令。來自極高遠、極深處,如同背景輻射般無處不在的低語:“淨化異常”、“回收變數”、“維持均衡”。
——痛苦的同化。自身形態被強行扭曲、與異物融合、意識被汙染沖刷、記憶被覆蓋的極端痛苦。
——扭曲的“進化”。透過吞噬其他存在、掠奪其規則特質和物質資訊,來修補自身、對抗汙染、並試圖向指令源頭理解的“完美形態”靠攏。
——最後的“否定”。將自身積累的、無法駕馭的、極度混亂的汙染能量,連同部分“存在”概念,一次性釋放,形成短暫的“規則真空”,作為終極的防禦或攻擊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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