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調出另一段更隱晦的波動。“……有極其微弱的、新生的……‘好奇’？或者說，是一種對自身存在、對周圍混亂環境的……最原始的‘探索脈衝’。非常微弱，轉瞬即逝，被無盡的痛苦和混亂淹沒著。但……它確實存在。”
薩拉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那個‘微縮宇宙’的雛形，如果它真的在形成，那它並非‘編織者’意志的延續，也不是一個設計好的‘程式’。它更像是這個垂死巨獸的‘傷口’，在腐爛和崩潰中，偶然誕生的一點點……‘生命的火花’。它本身沒有惡意，甚至可能沒有意識，它只是在那個極端環境下，遵循著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源於規則本能的‘演化衝動’。”
她的話，讓爭論暫時平息了。人們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所以，你的建議是？”莉亞看著她，輕聲問。
“我不知道哪個方案在技術上最可行，”薩拉坦承，“但我想提醒大家，我們在決定如何處置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個‘威脅’或一個‘研究物件’。它可能是一個……在錯誤時間、錯誤地點、以錯誤方式誕生的……‘存在’。一個源於我們反抗行動（‘定序之楔’）、誕生於敵人死亡痛苦的……意外的‘孩子’。”
她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更深層的、關於倫理、責任和文明意義的波瀾。
“如果我們選擇暴力摧毀，我們是在抹殺一個可能無辜的、新生的‘存在可能性’，即使它誕生於邪惡與混亂。”
“如果我們選擇隔離觀察，我們是在將它的命運交給未知，並承擔其可能成長為我們無法控制的威脅的風險，同時忍受其‘母體’持續汙染我們的家園。”
“如果我們嘗試‘摘除’……那我們是在扮演‘外科醫生’，還是‘接生婆’？我們有沒有能力為這個‘早產兒’提供一個不至於讓它立刻死亡、也不會危害他人的‘保育箱’？”
薩拉的問題，沒有答案。但它們迫使所有人，從更超越技術、戰略的層面，去審視這個兩難困境。
最終，打破僵局的是一份來自遙遠深空的、延遲了許久的加密通訊。通訊源標記為：“流浪者艦隊旗艦——‘遠航者號’，指揮官：維克多·斯特林。”
維克多，那位在更早年代率領部分人類火種離開太陽系、航向深空的傳奇指揮官。他的艦隊，一直與太陽系保持著斷斷續續的聯絡。
通訊內容簡潔而震撼：
“‘遠航者號’及附屬艦隊，於標準歷十七年前，在獵戶座旋臂邊緣星域，發現併成功進入一個穩定的、自我閉合的‘次級規則泡’——一個自然形成的、規模約為零點三光年的微型獨立宇宙。我們將其命名為‘搖籃’。”
“經過多年研究（代價巨大），我們初步掌握了在該‘規則泡’內安全存在、以及有限度引導其內部規則溫和演化的技術。‘搖籃’內部物理常數與我方宇宙有顯著差異，但相對穩定，且可透過特定介面進行有限能量與資訊交換。”
“我們偵測到太陽系方向傳來異常的、大規模的規則結構崩潰與新生波動。基於共享資料初步分析，疑似為人工干預導致的‘邏輯創傷聚合體’及內部可能衍生的‘規則孤島’現象。”
“‘遠航者號’提議：如太陽系方面決定嘗試‘外科手術式摘除’方案，我方可提供‘搖籃’作為潛在的‘隔離與觀察環境’。我們擁有轉移小型規則結構體的理論方案（未經驗證）及相關裝置藍圖。但警告：該操作風險等級為‘毀滅級’，需雙方最頂尖力量協同，且成功率基於大量未知變數，預計低於百分之十。”
“‘搖籃’非無限容納。僅能接受一次此類操作，且後續演化不可預測。是否合作，請於三十個標準日內回覆。”
“願知識與勇氣，指引我們穿越未知。——維克多·斯特林。”
通訊結束。
分析室內，落針可聞。
維克多艦隊的發現和提議，如同在黑暗的迷宮中投下了一道不可思議的光束。一個現成的、相對可控的“微型宇宙”作為“保育箱”？一套理論上可行的轉移技術？
方案三，那個最瘋狂、最渺茫的方案，突然被注入了一絲……微弱的、但真實存在的可能性。
然而，風險並未減少，反而更加複雜化了。成功率極低，需要與遙遠且獨立的“流浪者艦隊”進行前所未有的深度合作，動用雙方最核心的技術和資源，而最終，那個被轉移的“微縮宇宙雛形”會在“搖籃”中變成什麼，依舊無人知曉。
但至少，這提供了一個“處理”而非單純“摧毀”或“放任”的選擇。
莉亞緩緩站起身，她的目光掃過阿瑞斯、雷諾茲、薩拉、燧石-7，掃過全息影像中每一位決策者疲憊而凝重的臉。
“我們有了第四個選項，”她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卻又蘊含著新的力量，“一個合作、冒險、嘗試‘接生’並‘撫養’這個意外‘火花’的選項。代價巨大，前路未知，成功率渺茫。”
“我們需要投票。但不是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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