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霆坐在臺階上,碗裡的紅燒肉冒著熱氣,肉塊在濃稠的醬汁中泛著油潤的光澤。她低頭看著碗裡的肉,筷尖夾起一塊,送進嘴裡。肉燉得很爛,幾乎是入口即化,醬汁的鹹甜味在舌尖上鋪開來,帶著八角、桂皮和一點點冰糖的味道,和記憶裡一樣,沒有差別,是她離開師門之後吃過的最家常、最安穩的一頓飯。她慢慢嚼著,沒有急著嚥下去,把那一小塊肉在嘴裡含了很久。眼眶中的淚花在月光下微微閃爍。
歐陽墨笙在她旁邊坐下來,手裡端著另一碗飯,裡面也盛了幾塊肉,但她沒有急著吃。她只是坐在紫霆身邊,用筷子撥弄碗裡的米粒,像在等紫霆先吃完第一塊。“一個月的紅燒肉,份量管夠。”歐陽墨笙的聲音比平時輕一些,“你先吃完這一碗,不夠廚房還有。”
紫霆嚥下嘴裡的肉,又夾起第二塊。這一次她吃得快了一些,像身體終於確認了那些可以吃、可以不受任何打擾地吃完的規則。她吃著碗裡的肉,用筷尖戳著一塊燉得很軟、幾乎要從筷子間滑脫的瘦肉,聲音悶悶的:“歐陽姐姐,你知道我離開師門之後,有多久沒有吃過這樣的飯了嗎?”
歐陽墨笙沒有問“多久”,因為她知道。她只是將碗裡的一塊肉夾起來,放進紫霆的碗裡。“那就多吃點。”
紫霆沒有說“謝謝”,因為她覺得這兩個字不夠用。她低頭扒了幾口飯,米粒混著醬汁,在嘴裡填得很滿,像在防止自己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她嚥下去之後,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後繼續吃。
胡凌薇從走廊裡走出來,端著一盆溫水,看了臺階上坐著的兩個人一眼,沒有打擾她們。她端著水盆走進虞淵靜的房間,將毛巾浸入溫水中,擰乾,輕輕擦拭虞淵靜的手背。她擦了擦那枚銀針刺過的針孔,那裡有一道極細的紅痕,像血管在皮膚下輕輕流過,邊緣已經褪色,幾乎看不出任何痕跡。胡凌薇將毛巾在水盆中洗了一遍,又擰乾,開始擦拭虞淵靜的臉頰和額頭。她擦得很輕,像在擦一件很容易碎的東西。她握住虞淵靜的手,將她的手指輕輕合攏,然後鬆開。虞淵靜的手指在那之後微微彎曲了一下,像一朵花在接觸到水分後慢慢舒展開來。
胡凌薇坐在床邊,將虞淵靜的手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她不知道藍溟境是什麼樣子,不知道突破之後會變成什麼樣。但她知道虞淵靜的手恢復了溫度,不再是之前那種冰涼。這就夠了。
東方亮起第一線灰白色的天光時,歐陽墨笙已經回廚房了,紫霆把空碗放在臺階上,靠著門框打盹。千葉凜在院子裡練劍。青竹坐在老槐樹下打坐。伊藤結衣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逐漸變亮的天色。一隻鳥在屋簷下叫了兩聲,然後安靜了。
房間裡,虞淵起的手還搭在虞淵靜的手腕上。銀針已經全部取下了,布包合攏放在床頭櫃上。他的呼吸很輕,像一個在等待的人,等待那扇門從內側被推開。然後她的手指動了。不是之前那種睡夢中的微動,而是真正的、有意識的彎曲——食指先動了一下,然後中指,然後整隻手緩緩握緊了一下。她的眼皮顫動了兩下,慢慢睜開了。
她的眼睛很亮,亮到虞淵起在第一時間別過了頭。他認識那道光,在銀針引導藥力進入經脈時見過一次,在枯榮還生丹的藥力開始擴散時見過一次,但從未在姐姐睜開的眼睛中見過。那道光不是從外部反射進去的,而是從內部透出來的,像深水下的暗流被月光照亮,從湖底向上擴散,在瞳孔深處緩慢地旋轉,形成一圈極細的波紋。
“姐。”他叫了一聲。虞淵靜眨了一下眼,那道光沉下去了,瞳孔恢復了正常的樣子,只剩邊緣還留著一圈極其細微的金色紋路。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枯瘦的、佈滿了青筋的手,皮膚依然蒼白,依然透著一種虛弱的質感。但她感覺到體內的變化了。那些曾經被枯榮訣磨損得像舊麻繩一樣的經脈,現在像被重新編織過一樣,每一根都飽滿、光滑,充滿了彈性。她的丹田不再是之前那種空曠的、乾裂的、像一口枯井的狀態,而是溼潤的、溫暖的,井底有極淺的水面在緩慢地晃動,映出房間天花板上的燈影。
她慢慢坐起來。虞淵起伸手扶住她的後背,她沒有拒絕。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正在變亮的天光,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話:“我感覺到藍溟境的門檻了。就在那裡,我能感覺到它的臺階邊界,離我還差一點點。”
君墨軒走進房間,站在門口。他的目光落在虞淵靜臉上,看著那雙重新亮起來的眼睛。“那一點點,需要什麼?”
“靈氣。”虞淵靜的聲音依然沙啞,但比之前穩了,像一口鐘被修復了內部的裂紋,“我體內的靈力已經恢復到這個境界的巔峰了,經脈也已經完全修復。突破到藍溟境只需要一個契機——一縷足夠純淨、足夠強的靈力,來打通最後那道屏障。”她的目光落在君墨軒身上,停了一下,“巽風壺可以。未雲裳的天魂補齊之後,巽風壺可以引動天地靈氣。”
未雲裳從走廊裡走進來,站在君墨軒身邊。巽風壺在她脖子上微微發光,青色的風從壺口溢位。她走到虞淵靜床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將巽風壺從脖子上取下,託在掌心中,然後將掌心貼在虞淵靜的手背上。
青色的風從她的掌心流出,順著虞淵靜的手背向上蔓延,沿著手臂的經脈流經肩膀,穿過胸口,最終流向丹田。虞淵靜感覺到那縷靈氣的質量不同——它不是普通的、從外界吸收的靈氣,而是經過了巽風壺靈的提煉和純化,剔除了所有雜質,只剩下最純粹的風的屬性。那縷靈力流入她的丹田,井底的水面開始上升,從極淺的一層變成半滿,從半滿變成滿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