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陽光從盡頭一寸一寸地鋪過來,像有人在緩慢地展開一匹金色的綢緞。君墨軒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手還握著未雲裳的手指,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竹杖點地的輕響。
虞淵靜拄著柺杖從房間裡走出來。她走得很慢,右腳的繃帶在褲腿下露出一截,每一步都先把柺杖往前送,再拖著右腳跟上來。但她的腰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揚,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她不需要同情。
君墨軒側身讓開,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到走廊中間那束陽光裡。
陽光照亮了她的臉。
直到這一刻,君墨軒才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樣。之前在基地的病房裡,燈光昏黃,她的臉上纏著繃帶,臉色慘白得像紙。在暗河中的那幾天,只有手電筒的微光,他看到的只是一個模糊的、蒼老的輪廓。而此刻,冬日的晨光沒有任何遮掩地照在她的臉上,將每一寸皮膚、每一道紋理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頭髮黑中夾雜一大片白白的,不是花白,是雪一樣的白,從髮根到髮梢沒有一絲雜色。但那張臉不是老人的臉。皮膚雖然蒼白,但沒有老年斑,沒有深刻的皺紋,只有眼角幾道細紋和眉心一道淺淺的豎紋——那是長年皺眉留下的痕跡。顴骨很高,下頜線分明,鼻樑挺直,嘴唇薄而蒼白。如果她的頭髮是黑色的,如果她的臉上多一些血色,她看起來不會超過三十歲。
君墨軒愣了一下。他一直以為虞淵靜雖然是前輩,是清商子的關門弟子,是德高望重的長者。卻也不過是一個和藹可親的姐姐而已。在暗河中,在基地的病房裡,她的蒼老姿態太過突然。‘枯榮
虞淵靜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淡淡的、自嘲的意味。
“清商子的功法,“枯榮訣’,以消耗生命力為代價換取修為的精進。我十八歲開始修習,二十八歲頭髮全白。三十歲那年,清商子說我的生命力已經消耗了將近一半,如果繼續修習,活不過四十歲。所以他不再教我新的功法,只讓我鞏固已有的根基。”她的聲音沙啞,但不蒼老,語速不快不慢,像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在暗河中,為了找到龍血草,我強行施展了三次尋蹤術,每一次都在消耗生命力。等我們從暗河出來的時候,清商子留給我的最後一道護身符——靈印,也碎了。現在的我,看起來像六十歲,其實只有三十二歲。”
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工地上攪拌機的轟鳴聲。
紫霆的嘴巴張著,忘了合上。她看著虞淵靜那張被白髮和蒼白皮膚襯托得像老人一樣的臉,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一個三十二歲的年輕女子在暗河中撐著骨折的右腿,用最後一絲靈力護住龍血草的畫面。她的鼻子一酸,用力吸了一下。
曾憲理從房間裡走出來,站在虞淵靜身後。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手指在身側握成了拳頭。胡凌薇跟在他後面,眼眶已經紅了,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們在基地治療的那幾天,已經知道了虞淵靜的真實年齡——護士換藥時說漏了嘴,“虞女士三十二歲骨密度比正常值低不少”,曾憲理當時就愣住了。但他沒有問,虞淵靜也沒有提。有些傷口不需要用語言去觸碰。
其實龍血草還有一個作用,給虞淵靜提升修為。“枯榮訣’其實是以生命為代價修煉,但是其核心在赤炎,橙華,黃琮,綠綺至藍溟,青玄,紫府境。在綠綺境是一個關鍵的分水嶺,能夠突破到藍溟境,則是由枯入榮,漸入佳境。但是虞淵靜並未留作己用。
未雲裳走到虞淵靜面前,蹲下來,將手輕輕按在她右腳的繃帶上。巽風壺的青光從掌心滲出,透過繃帶滲入皮膚、肌肉、骨骼。她不是醫生,不會接骨,但巽風壺的靈力可以促進血液迴圈、加速新陳代謝,讓傷口的癒合快那麼一點點。
“不用浪費靈力。”虞淵靜按住了未雲裳的手,“巽風壺的靈力不是用來治傷的。”
“我想用。”未雲裳沒有抬頭,青光從她的指縫間持續地滲出來,像一小片青色的、不會熄滅的火焰。
虞淵靜看著她的頭頂,沉默了幾息,鬆開了手。
曾憲理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胡凌薇在他旁邊坐下,將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他們都沒有說話,但這種沉默不是壓抑,而是一種默契——劫後餘生的人不需要太多語言。
君墨軒靠在走廊的牆上,從懷中取出那枚黑色玉簡。玉簡的表面,八道紋路——風、水、山、火、雷、澤、天、地——全部亮著,八種顏色的光芒在玉簡表面交織、流動,像一幅微型的、活著的星空圖。八枚先天壺已經集齊,八種力量在他的丹田中形成了一個穩定的、自我迴圈的系統。他不催動它們,它們自己也在運轉,像八顆被鎖在同一軌道上的行星,相互牽引,相互制衡。
“印度那邊,有什麼需要準備的?”歐陽墨笙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她靠在走廊的另一面牆上,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封面上貼著“阿迪蒂·夏爾馬”的標籤。
“火神教在瓦拉納西的分支修道院。”歐陽墨笙翻開資料夾,裡面是厚厚一疊資料,有列印的檔案、手寫的筆記、幾張地圖和幾幅手繪的建築草圖。“霍局長昨晚傳過來的。阿迪蒂不是普通的婆羅門聖女,她是火神教分支‘阿耆尼派’的唯一傳人。這一派供奉的是火神阿耆尼,教義的核心是‘火焰淨化一切’。離火壺與她的親和不是偶然,是整個教派傳承了上千年的宿命。”
她將資料夾遞給君墨軒:“還有一件事。阿迪蒂的父親,是印度考古調查局的前局長。十五年前,他在一次野外考察中失蹤了,遺體一直沒有找到。阿迪蒂一直在找他。”
“失蹤?在什麼地方?”
“資料上沒有寫。只說是在北方邦的某個密林中,靠近尼泊爾邊境。”歐陽墨笙頓了頓,“也許和離火壺有關。她父親的失蹤,可能就是因為他發現了什麼不該發現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