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墨軒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握著虞淵靜冰涼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手背上，在乾枯的皮膚上暈開一小片溼潤。
未雲裳在靜室中沉睡，對走廊裡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巽風壺重新懸浮在她身體上方，青色的風緩緩流動，天魂的補齊還在繼續。她的呼吸很平穩，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金建強從牆角站起來，捂著胸口的焦痕，黑色的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他看了虞淵靜一眼，又看了君墨軒一眼，然後轉身走向黑色轎車。譚若兮站在車旁，握著車門把手，手指在發抖。
他上車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專案部院子。院子裡，紫霆靠著院牆坐在地上，還沒有醒來，掌心中最後一縷電光剛剛熄滅。伊藤結衣趴在她旁邊，木刀掉在不遠處。千葉凜靠在老槐樹下，握著插在泥土中的“寂滅”劍的劍柄，試圖站起來但沒有成功。青竹靠在宿舍樓的門框上，摺扇掉在腳邊，扇面上的水墨畫已經完全模糊了，只剩下一團團洇開的墨跡。
“我還會回來的。”金建強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譚若兮聽到了。然後他上了車，車門關上，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駛出專案部，消失在通往省道的土路上。
譚若兮沒有回頭。她的目光從後視鏡裡看著越來越遠的專案部院子——院子裡倒著的人，走廊裡跪著的君墨軒，以及躺在地上的虞淵靜。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君墨軒跪在走廊上，抱著虞淵靜。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捆乾柴。她的呼吸很慢，慢到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右腳的護踝不知什麼時候脫落了，露出的腳踝腫得像個饅頭，皮膚青紫。
“虞姐姐。”他叫她。
虞淵靜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叫我姐姐就好。”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虞姐姐不好聽。”
君墨軒將她抱緊了一些。
“姐姐。”
虞淵靜的嘴角彎了一下。
“嗯。”
走廊裡的日光燈還在亮著，慘白的光均勻地灑下來。君墨軒抱著虞淵靜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身後是未雲裳沉睡的靜室，身前是空無一人的走廊。曾憲理和胡凌薇倒在走廊的另一端，還沒有醒來。
後來他才知道，虞淵靜的血符雖然擊碎了金建強也就是金錡暗山的黑色玉牌，但迷藥的藥性並沒有解除。紫霆昏迷了六個小時，伊藤結衣五個小時，千葉凜七個小時，青竹因為服用天泉液最多昏迷了整整十二個小時。曾憲理和胡凌薇在凌晨五點醒來，胡凌薇醒來後的第一件事是爬過去確認曾憲理還有呼吸，然後癱坐在地上，捂著臉無聲地哭了很久。
君墨軒最先醒來不是因為體質特殊，而是因為離火壺在他懷中持續地釋放微弱的火焰，而本命琉璃火將經脈中的迷藥一點一點地燒掉。這個過程用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君墨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在老樟樹下。他看覺華山上覺華塔的塔尖在晨光中閃爍著硃紅色的光芒，看著工人們陸陸續續走進工地，看著攪拌機開始轟鳴。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什麼都沒有變。但他的懷裡少了一樣東西——那顆黑色珠子已經被阿迪蒂用離火壺燒掉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沉重的、更無法言說的東西壓在他的胸口。
他的手中握著虞淵靜的柺杖。竹製的，底部沾著湘西的紅褐色黏泥。他把它立在老槐樹下，用幾塊磚頭固定住，然後走進靜室，坐在未雲裳的床邊，握住她的手。巽風壺的青光籠罩著他們兩個人。她的手很暖，脈搏沉穩，一下一下地跳著，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君墨軒將她的手貼在臉頰上，閉上眼睛。
“快點醒。”他的聲音很輕，“虞姐姐還在等你。”
未雲裳在沉睡中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像是聽到了他的話。
金建強的黑色轎車沿著省道向東北方向行駛。譚若兮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她身後，金錡暗山靠在座椅上，胸口的焦痕已經不再流血，黑色的血凝固在衣服上，像一片乾涸的瀝青。他的修為跌回了綠綺境，離他原本的境界差了兩個大境界。他的計劃幾乎成功了，只差最後一步，被一個只剩一口氣的女人毀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車窗外的田野和村莊。
“還有機會。”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未雲裳的天魂還沒有補齊。後天八壺還不完整。等她的天魂補齊了，等她用先天八壺開啟了天樞，那時候才是最好的時機。不是現在。”
他閉上眼睛，嘴角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那個弧度在金錡暗山那張端正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像一具精心製作的蠟像出現了裂縫。
譚若兮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移開了目光。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銅官窯專案部後院的靜室裡，未雲裳安靜地睡著。巽風壺的青光籠罩著她，像一件看不見的、用風織成的被子。君墨軒握著她的手，坐在床邊的地上，背靠著床沿。他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再流淚。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黑色玉簡，玉簡表面的八道紋路全部亮著，八種顏色在昏暗的靜室中交相輝映。多面體中心的光核——青雲留給他的“變數”——還在發光，比他第一次見到它時亮了數倍。
他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派上用場。但他知道它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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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點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