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遺忘之前,好好說再見》第285章 意外(1)

作者:十八鵷·7個月前

我計劃趁著週末回一趟福城,主要目的自然是買新手機——之前那部在公交車上被偷了。剛下火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爸爸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聲音沉重:“你先別回家了,直接來市醫院外科大樓,你爺爺進手術室了。”

心臟猛地一沉。我拖著行李箱,攔了輛計程車,一路狂奔到了市醫院外科大樓。手術室外的走廊裡,燈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濃重得嗆人。已經站了很多人,黑壓壓的一片,爺爺已經被推進去好幾個小時了,等待的焦灼瀰漫在空氣中。

我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我,彷彿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轉移沉重感的出口。姑姑率先走過來拉住我的手:“實習辛苦吧?單位怎麼樣?領導對你好不好?” 七嘴八舌的關切湧來,我機械地一一應答,心思卻全系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喧鬧過後,是更深沉的寂靜。不知又過了多久,那扇門終於開了,主刀醫生走出來。爸爸立刻迎上去,其他人也圍了過去。我站在人群外圍,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只看到爸爸的背影猛地僵了一下,然後,醫生低聲又說了幾句。人群陷入一種死寂,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過道里鴉雀無聲,彷彿只要大家都不出聲,那個壞訊息就不是真的。

後來,爸爸走到我身邊,說:“是癌……晚期,已經擴散了。醫生建議保守治療。一會兒我再跟主治醫生詳細聊聊。你先跟你姑姑去把手機買了吧,順便給大家帶點吃的回來。等你爺爺醒了,你再進去看看他。”

我點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我和爺爺的感情算不上深厚,從小我就知道,因為我是女孩,爺爺的偏愛更多地給了叔叔家的兩個堂弟。但此刻,聽著爸爸疲憊的聲音,看著走廊裡親人們悲慼的臉,一種源自血脈的、難以割捨的心疼還是緊緊攫住了我。

跟著姑姑去商場,我心神恍惚,對著櫃檯裡各式各樣的手機完全提不起興致,隨手買了一款就去附近的快餐店給大家打包盒飯。回到醫院時,爺爺已經被推回了病房,我提著盒飯站在門口,就在這時,爺爺渾濁的眼睛微微睜開,視線竟然落在了我身上。我心頭一酸,趕緊低下頭,有些不知所措,生怕被他看見我瞬間湧出的淚水。

爸爸顯然注意到了我的失態,他走過來,低聲說:“你先回去吧,別影響你爺爺休息。我去跟醫生聊聊後續的治療方案。”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心裡充滿了慚愧和自責。我竟然是這樣脆弱的人,連面對親人生病的場面都控制不好情緒。易亮當年失去父親時,內心該是怎樣的痛苦,我連想象的勇氣都沒有。

在福城待了兩天,生活簡化成了醫院和家兩點一線。爺爺的狀況暫時穩定下來,但正如醫生和爸爸預料的那樣,進入了煎熬的保守治療階段。我幫不上什麼實質性的忙,在爸爸的催促下,週一早上返回了羊城。

趕到報社,剛放下包,邱老師就衝我抱怨:“最近請假有點多啊。現在正是體育賽事旺季,版面上缺稿子,大家都忙得腳不沾地。”

“對不起。本來打算只待一天就回來,但我爺爺突然動手術,就多待了一天。”

邱老師愣了一下,滿臉歉意地問:“什麼病啊?不嚴重吧?”

“嚴重。”我的心又沉下去。

邱老師沒再說什麼,接下來,我總能感覺到他時不時投來的關切目光。我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主動對他說:“邱老師,我沒事,您放心,工作我會跟上的。”

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我一頭扎進稿子裡,試圖用忙碌麻痺紛亂的思緒。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我瘋狂地寫了六篇稿子,直到手指僵硬,眼睛發澀。中飯和晚飯都是隨便在辦公桌上扒拉了幾口冷掉的外賣解決的。直到深夜,報紙終於付印,緊繃的氣氛才稍稍鬆弛下來。大家開始互相開開玩笑,緩解疲勞。

桃子姐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公交車上被兩個陌生男人搭訕的經歷,語氣誇張:“你們是沒看見那兩個人的樣子,嬉皮笑臉的,湊過來說:‘美女,你的鞋子好髒哦,要不要哥哥幫你擦擦?’ 噁心死了!”

編輯總監路過,聞言停下腳步:“哦?那下次你過生日,我送你鞋面清潔劑?或者……防狼噴霧?”

眾人鬨堂大笑,我也跟著笑了起來,那一刻,感覺自己回了一些血,心臟又開始跳動了。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按部就班地過下去,直到實習結束。然而,看不見的恐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城市的毛細血管裡蔓延。公交車上的人明顯少了,車廂裡空蕩蕩的,每個人都戴著厚厚的口罩,眼神警惕,儘量避免接觸。食堂裡,大家都在有意無意地避開肉類。我倒是不太在意,照常打我喜歡吃的咕咾肉。

這天下午,我外出採訪回來,路過中山三院門口,正好目睹一輛救護車拉著刺耳的警笛疾馳而入,車裡,是幾名穿著厚重白色防護服的醫護人員。那一身密不透風的裝備,隔絕了病毒,也隔絕了表情,但我卻彷彿能看到他們臉上如臨大敵的嚴肅。一種不安的預感,像冰冷的蛇,悄悄纏上心頭。

晚上回到宿舍,我接到於慶從福城打來的電話。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我回家了!天吶,你不知道我這一路回來有多難!我們學校出現確診病例了!後來每天都有新增病例,大家嚇壞了,都想辦法跑,我跟著幾個男生翻牆出去的!真的跟逃難一樣!有些跑出去的又被抓回去了!我一路躲到張雷他租的房子那裡!後來我爸想辦法給我買了到星城的機票,我又連夜坐火車回的福城!簡直是一場大逃亡!你們那邊情況好像更嚴重,你一定要注意啊!感覺不對勁千萬別硬撐,趕緊走!”

於慶的話並未在我心裡投下太深的陰影。或許是對危險的遲鈍,或許是對實習工作的不捨,第二天,我依然準時出現在了報社。辦公室裡氣氛如常,我戴著耳機,一邊聽著音樂,一邊專注地寫著NBA季後賽的前瞻分析稿。正當我寫得入神時,後背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我摘下耳機回頭,看到年級長站在我身後,手裡拿著一張紙。

“梓尋,別寫了。剛接到學校緊急通知,所有在羊城和京城實習的同學,馬上回學校統一做體檢。”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體檢?做完體檢再回來嗎?”

年級長搖了搖頭,語氣沉重:“不是。實習提前結束了。”

我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彷彿沒聽懂他的話。手裡那支寫了一半稿子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面上,發出清脆而突兀的響聲。一段漸入佳境的生活,就這樣,以一種誰也沒有預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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