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千年、也是上個世紀的最後一天。星城的主幹道早已被狂歡的洪流吞噬，人潮洶湧，車輛如蝸牛般在霓虹閃爍的海洋中艱難蠕動。我匆匆趕回學校取複習資料，計劃著晚上跨年狂歡後再臨陣磨槍。爸爸媽媽堅持要陪我一起，於是我們三人一同走進了熟悉的宿舍樓。
推開寢室門，昨天的“混飯三人組”正圍在一起聊天，看到我們進來，都熱情地打招呼。意外的是，林美竟然也在。她正對著穿衣鏡整理頭髮，聽到動靜，立刻轉過身，臉上切換成甜美乖巧的笑容。
“叔叔阿姨好！”
“你不是回家過節了嗎？”我有些驚訝。
“本來是的，”林美放下梳子，“不過我媽媽跟我繼父晚上臨時有活動，我就先帶薇薇去市中心跨年，晚點再回我姥爺家。
“這樣啊，”我隨口應著，低頭在書桌裡翻找資料，“我以為你昨天就回去了。”
林美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略帶羞澀地開口：“昨天我有事嘛。景明他……”她故意頓了頓，像是在享受眾人瞬間聚焦的目光，“昨晚上約我出去聊點事情。” 她沒具體說什麼事，但這留白更引人遐想。彷彿怕我們不信，她忽然“哎呀”一聲，轉身輕盈地走向電話機。“哦！我都忘了給他回個電話報平安了！”電話接通，她的聲音無縫切換成一種熟稔的、帶著嬌嗔的語調：“喂？景明，是我啊……嗯，昨天聊得很開心哦。不過今晚上我還得回家陪姥姥姥爺啦……提前祝你新年快樂喲！嗯，好，回頭見！”
她打電話時，我始終低著頭收拾書本。儘管刻意迴避，但那些無形的目光彷彿帶著實質性的重量，穿透了我努力豎起的屏障：林美投來的帶著挑釁的視線；秋英和薇薇傳遞過來的試圖安撫的眼神；詩墨探究的、看好戲似的打量；還有媽媽充滿猶豫和疑問的目光……空氣像是凝固的膠水，粘稠得讓人難以呼吸。
“梓尋，我們先去車裡等你。”媽媽開口問我。
“我也走了，同學們，下個千年見！“我迅速拉好揹包拉鍊，準備逃離。
林美卻幾步跟到門口，臉上帶著一種施恩般的笑容。她壓低聲音，確保只有我能聽見：“梓尋，剛才薇薇她們告訴我，你家裡人對你和景明的關係有點誤會，所以我特意打了那個電話。你看，你爸爸媽媽這下就知道了，我們寢室裡跟景明關係好的，可不止你一個哦。我對你好不？”
我看著那張精心修飾過的、此刻寫滿虛偽關切的臉，胃裡像被硬生生塞進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只能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謝謝啦！”然後不再看她，逃也似的想去追趕爸爸媽媽。
剛下了一層樓，冰冷的穿堂風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猛地想起CD機忘了拿了！暗罵自己一聲糊塗，我硬著頭皮折返。剛走到寢室門口，裡面刻意壓低的爭執聲傳入耳中。
“我這電話還打錯了？我這不是幫她解圍嗎？” 是林美的聲音，理直氣壯且委屈。
“你沒必要對梓尋步步緊逼。她本來對肖景明也沒什麼企圖心，你何必這樣？”秋英在替我說話。
“呵呵！那是因為肖景明對她也沒想法好嗎？你動動腦子想想！是她主動約肖景明出去的吧？是她問肖景明借CD的吧？肖景明那種人，家教好，修養好，不過是出於禮貌，不好意思拒絕罷了！你以為真有什麼？”林美滿是嘲諷。
“呵，你還真是替肖景明‘操心’得很！”詩墨也加入戰局。
“我說錯了嗎？！”林美像是被戳中了痛點，激動起來，“再說，我打電話也是為了幫她澄清！她對肖景明如果真沒企圖心，這樣不是更好？省得她家裡人誤會，也省得她自己尷尬！我一片好心，你們倒來怪我？”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猛地一把推開寢室門！“砰”的一聲，門狠狠撞在牆上。房間裡的四個人齊刷刷地看向門口，臉上都帶著猝不及防的驚愕和慌亂，寢室瞬間鴉雀無聲。
努力壓下翻騰的情緒，我故作輕鬆地走進去，直奔自己的書桌：“忘拿東西了。上上下下的，腿都酸了。” 我的聲音有些發緊。拿起桌上那個銀色的CD機，迅速塞進揹包，然後狀似隨意地抬起頭，目光掃過她們，“怎麼了？都看著我幹嘛？”
秋英最先反應過來，帶著點刻意的驚訝，指著CD機，試圖轉移話題：“你買CD機了？”
薇薇眼尖：“肖景明的吧。袋子上繡著名字呢。”
我低頭一看，果然！那個暗灰色的絨布袋一角，用褐紅色的絲線，繡著四個古樸精緻的篆體小字——“春和景明”。
“你眼神也太好了吧！” 我驚訝地看向薇薇，“我用了這麼久都沒發現！”
薇薇聳聳肩：“早就注意到了。”你還不出發嗎？一會堵車了。新年快樂哦！”
“好的！你們也是！”我不再多言，快步衝出宿舍樓。冷風撲面，稍稍吹散了心中憋悶。我四處搜尋著爸爸媽媽的身影。很快，我就看到了媽媽正站在不遠處的車旁，和兩個高個子男生面對面聊著！仔細看，其中一個是易亮，而另一個挺拔清冷的……竟然是肖景明！
呼吸猛地一窒， 無數個問號像煙花一樣在混亂的腦子裡炸開：媽媽怎麼和他們聊上了？！肖景明怎麼會在這裡？！他們聊了多久了？聊了什麼？
就在這時，肖景明似乎感應到了我的目光，側過頭，視線精準地落在我身上。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而，那雙眼睛卻毫無波瀾，平靜得有些過分，彷彿在醞釀一場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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