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天,陽光難得慷慨,懶洋洋地穿透宿舍陽臺的推拉門,投下幾塊明亮的光斑。空氣裡懸浮著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無聲地旋轉,像宇宙初生的星雲。時間彷彿被冬日的倦怠和假期的臨近無限拉長。我是第一個從被窩裡掙扎出來的。意識朦朧中坐起身,宿舍裡一片靜謐。
幸好,昨天肖景明不由分說地塞給我一份早餐。當室友們揉著眼睛,帶著飢餓的怨念商量著去哪裡覓食時,我已經慢條斯理地用牛奶送下了最後一口麵包,胃裡踏實而溫暖。
上午,大家都在兵荒馬亂的收拾,只有林美最是悠閒從容,她家就在本市,只需拎個小包就能踏上歸途。此刻,她正翹著二郎腿,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時尚雜誌,臉上掛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愜意笑容,嫉妒得我們牙癢癢的。中午時分,宿舍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成了光的容器,將整個宿舍染成暖金色。薇薇和秋英擠在一張椅子上,分享著音樂;林美盤腿坐在床上,正全神貫注地啃著厚厚的《現代漢語》。詩墨則徹底放棄了抵抗,蜷在床頭看《童話大王》,嘴角帶著傻笑。我書桌前攤開的同樣是《現代漢語》,然而,目光卻像被窗外那過於明媚的陽光勾住了,無論如何也落不回枯燥的詞條和冰冷的語法規則上。耳機裡的旋律似乎進入了高潮,秋英像是被某種激昂的情緒擊中,忍不住抬起頭抒發胸臆,“我喜歡這首歌!‘相逢談笑如狂,別時沽酒在肩上……’多有氣魄!”
林美撇撇嘴:“我不是很喜歡哦,太吵了。”
“詞曲都不錯啊,”秋英據理力爭,“那種仗劍天涯、快意恩仇的豪邁氣概表達得多淋漓盡致!”
“這點我承認,”林美放下書,“承認它好,和喜歡它是兩碼事。就像世界上那麼多英俊瀟灑的男人,秋英你難道每一個都喜歡嗎?” 她的話題轉換總是如此突兀又自然,瞬間從音樂游弋到了男人身上。
秋英反應了一會,坦率地笑起來:“是啊!看到賞心悅目的人我總是心花怒放!”
“那可能是你吧……”林美拖長了調子,意有所指地瞟向我這邊,“肖景明我也找不出任何缺點來,梓尋還不是不喜歡。”
我那飄飛的思緒終於被強行拽回現實:“親愛的林美,你是怎麼從聽首歌一路精準扯到男人身上的,而且還是肖景明?”
秋英被帶跑偏得很徹底,她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狡黠的光:“現在沒感覺不代表將來也沒感覺嘛!感情的事情,誰說得準!”
面對這左右夾擊,我果斷舉起手中的《現代漢語》,像舉起一面盾牌:“打住!各位俠女饒命!《現代漢語》呢,複習起來還是很有難度的,需要專心點。”林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拿我當例子可謂信手拈來。好在肖景明那套“不傷及根本的事情不必急著解釋”的理論,此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無謂的紛擾擋得徹底。林美見我擺出“學習為重”的姿態,果然閉了嘴,只是臉色沉了下來,透著被拂了興致的不悅。我眼觀鼻,鼻觀心,秉持沉默是金的最高原則,努力把自己埋進方塊字的世界裡。
吃過晚飯,宿舍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等待發酵的情緒,薇薇的決心像破土的春筍,再也按捺不住。她要向凡客索要答覆。薇薇對待感情的態度,一直是我們宿舍的典範——認真得像對待一場重要的考試,專注得眼裡只有目標,勇敢得近乎無畏。她特意拖了一把椅子到電話機前,鄭重其事地坐下。我們都默契地放輕了動作,空氣裡只剩下薇薇略顯急促的呼吸和窗外漸起的風聲。
“喂,是凡客嗎?我是薇薇……”她的聲音努力維持著鎮定,但尾音還是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後天走……嗯,你的信什麼時候給我……考試啊,我已經複習好了……時間、地點?好的,到時見!”
“咔噠”一聲輕響,薇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過身對我們綻開燦爛的笑容:“搞定!今天的談判很順利!”她故作輕鬆,帶著點凱旋的意味。可是,什麼樣的談判,會讓她的手指在撥號鍵上徘徊那麼久?會讓她的聲音藏著那樣多的忐忑?我們心照不宣,只是回以鼓勵的笑容。
傍晚六點多,薇薇對著小鏡子仔細描眉,換上自認為最得體的衣服。臨出門,她拿起桌上我們為她挑選的米奇和米妮玩偶,口中唸唸有詞:“最後一面的‘稿費’,謝謝凡客同學寫了一篇那麼‘不一般’的文章。”
時間因等待變得緩慢,終於,門鎖發出輕微的轉動聲,薇薇回來了。她臉上的妝容完好,像一張面具,但面具之下,似乎有什麼黯淡了下去。她徑直走到我的書桌前,將一封信輕輕放下。信封是普通的白色,在臺燈下顯得有些單薄,上面是凡客工整的字跡。“我路上看完了。交給你了。”
我拿起那封信,感覺它異常沉重,“那……我來唸了?”為了最大程度地尊重薇薇,避開那些過於鋒利、直刺心臟的字句,我小心翼翼地挑選著段落,用盡可能平穩的語調念出聲:“當電腦在執行一個不可逆的操作時,總會彈出提示框,問‘Are you sure?’當你對我說出‘喜歡’這兩個字時,有沒有同樣問過自己‘Are you sure’?……很抱歉,我只能把你當作一個普通的朋友,一個談得來的學妹。原因……其三,我已經大四且不會留在星城,你才大一……其四是,我有一個關係很特殊的女性朋友,我正在慎重考慮是否要與她更進一步……”最後幾個字彷彿冰雹,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就在大家面面相覷,努力在腦海中搜索著合適的安慰人的話時,薇薇抬起頭。她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努力調動肌肉做出一個微笑的弧度,“沒事嘛!就是被拒絕了嘛!”
秋英放下一直抱著取暖的檯燈,安慰道:“其實也算是好事。之前你不是總說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嗎?現在,你知道了。”
薇薇臉上的笑容逐漸難以控制,像一張脆弱的紙,一碰就會碎裂。她重複著秋英的話:“是啊,我終於知道了……多麼痛的領悟。”我那些早已準備好的、蒼白無力的安慰話語,終究沒有再說出口。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輕浮而多餘。
我想給薇薇削一個蘋果吃,可是,當我出神地凝視著紅潤的果皮在刀鋒下打著旋兒脫落,突然指尖傳來尖銳的刺痛感。低頭一看,一道細細的傷口出現在指腹上,鮮紅的血珠正慢慢地從皮肉裡滲出來。我愣了幾秒,才輕嘆:“出血了。”幾乎是同時,薇薇從自己的座位上彈起來,翻箱倒櫃地找出創可貼。她動作輕柔地將那片小小的創可貼包裹住我受傷的指尖。那一瞬間,我好像忽然明白了她的心情。
只有在親眼看到傷口、感受到疼痛的那一刻,“我受傷了”這個認知才會清晰地傳遞到神經末梢。在那之前,只有一種空蕩蕩的鈍感。人也許是在發覺自己受傷的那一刻,才真正開始受傷的吧?我希望薇薇能像我小時候打針時那樣幸運。當尖銳的針頭刺破皮膚帶來短暫的痛感後,會得到一顆甜甜的水果糖,那瞬間的甜意足以沖淡所有的不適。
而我呢?不再像小時候那般勇敢無畏了。寧可相信世界的底色是涼薄的,相信自己是容易被不幸眷顧的那一個。習慣性地拒絕一切關於美好的遐想,第一時間掐滅那些可能帶來光明也可能引起灼痛的小小火苗,把自己包裹在殼裡,殼外陽光正好,殼內寂靜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