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上的座機號分外眼熟。果然，按下通話鍵，於慶那極具穿透力的高亢聲音即刻響徹安靜的湖岸。
“趕緊交代！我媽說你帶了文君去參加他們同學聚餐？！真的假的？是不是她搞錯名字了？不過她說那個小夥子確實長得挺帥，個子也高……”於慶的聲音又快又急，像連珠炮似的。
我下意識地側過身，稍微走開兩步，壓低聲音：“嗯，是有這麼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這個難以置信的訊息。緊接著，於慶的聲音又猛地拔高了幾分：“然後呢？！你們這是什麼情況？你不是信誓旦旦說要跟他老死不相往來了嗎？他不是親口跟你說過什麼‘過去、現在、將來都沒可能’嗎？怎麼現在進展這麼快，都直接見上家長了？！”
“你又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了。”我無奈道。
“那到底是什麼樣？你告訴我啊！別吊我胃口！”於慶不依不饒。
我看著不遠處正盯著湖面愣神的文君，一個念頭閃過。“要不……我給你現場連線？”
沒等於慶反應過來，我快步走到文君身邊，把手機遞給他，用口型告訴他，這是我的發小。
文君錯愕地看著我，但還是接過了手機。電話那頭，於慶依然在喋喋不休，聲音大得連旁邊的我都能隱約聽到：“快快快，告訴我！文君究竟對你做了什麼，讓你居然原諒他了？不對不對，我更想知道，你對他做了什麼，能讓他屈尊降貴，跟你混到一起去？”
文君沉默了兩秒，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平靜地陳述：“我約她出來喝了冷飲，所以她暫時原諒我了。她借了幾張DVD給我，所以我就跟她混了。”過於樸實無華的答案，卻讓於慶的聲音戛然而止。過了好一會，那邊才傳來充滿驚慌和遲疑的問話：“等、等等……你是誰？你不會是文君吧？”
文君：“對，是我。”
於慶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氣：“什麼對啊錯啊的……你、你確定你是文君？那我問你，你當年參加學生會主席選舉的時候，競選海報上畫了個什麼卡通人物？”
文君回憶了一下：“好像是Snoopy？其實當時有兩個備選方案，另一個是……”
“停！”於慶猛地打斷他，“你真是文君……好啊！你這個混蛋！你當初怎麼欺負我妹的？！虧我高中那會兒還覺得你挺厲害，崇拜過你！你不喜歡就乾脆說不喜歡，為什麼要縱容你那些擁護者去羞辱她？你知道她那段時間多難過嗎？上個課都被人指指點點！她有什麼不好？啊？她除了傻乎乎的一根筋喜歡了你三年，她在我們眼裡是完美的！你不就是長得帥點嗎？我告訴你，比你帥的人多了去了！但像你這麼沒風度、沒禮貌的，真不多見！”
於慶的控訴像開了閘的洪水，洶湧而出。我站在一旁，能清晰地看到文君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蒼白，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沉默地聽著，直到於慶的怒氣稍稍平息，才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你跟我說‘對不起’有個屁用啊！”於慶的火氣又被點著了，“你倒是對她說啊！”
文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依舊低沉：“我已經對她說過了。”
“說句‘對不起’就完了？”於慶顯然不滿意，“你知不知道你的行為有多惡劣？根本就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能抹平的！你不值得原諒！哼！我不要跟你說話了，把電話還給梓尋！”
文君默然將手機遞還給我，指尖冰涼。我接過手機，放到耳邊，於慶的音量驟然降了下來，帶著點後怕和激動過後的虛脫，小聲嘟囔著：“我的天！好緊張好緊張，我居然把文君給罵了……”
我走到稍遠一點的地方，嘆了口氣：“好了，別生氣了。”
“我能不生氣嗎？他那麼對你，我這才罵了幾句？還沒罵夠本呢！要不是隔著電話，我非得……”
“真的沒必要了，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於慶口吻一肅：“吃一塹要長一智。這次……你要是再讓他欺負了，我就不罵他了，直接罵你！聽見沒？”
我心裡一暖，笑了笑：“放心啦，我知道的。我有分寸。”
結束通話電話，我慢慢踱回去，文君聽到我的腳步聲，轉過身來。我們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一時相顧無言。我望著被風吹皺的湖面愣神，而他似乎屏息等待著我的審判。
“她情緒是有點激動哈。不好意思，她說話比較直。”
我的話讓文君彷彿獲得了救贖，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不，該說不好意思的是我。是我給你，還有你的朋友們，留下了這麼糟糕的印象。”
於慶的電話，彷彿再次在我們之間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回去的路上，車內的氣氛明顯沉悶了許多。到家後，我洗漱完畢躺在黑暗中，卻毫無睡意，於慶激動的聲音和文君沉默的側臉在腦海裡交替出現。索性起身，打開了書桌前的檯燈，從書架底層翻出了那本厚重的高中相簿。一頁頁翻開，青春的印記撲面而來。最後，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張有些年頭的照片上——那是文君在籃球場邊的抓拍。照片上的他穿著綠色的球衣，在人群中凝視著鏡頭，汗溼的劉海貼在額前，眼神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淡漠。就是那種遺世獨立的氣質，在當時，將我拿捏得死死的，心甘情願地仰望了整整三年。我輕輕摩挲著照片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裡百感交集。最後，只能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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