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週末，我正對著一面小鏡子，和我的眉毛作最後的鬥爭，試圖讓這兩條不安分的黑色線條看起來更對稱一些。薇薇趴在我對面的床上，晃盪著兩隻腳丫，起初還饒有興致地點評兩句，二十分鐘過去，她終於忍無可忍地催我：“哎呀，你快點嘛！再磨蹭下去，書城都要打烊了！你到底是要去見誰啊，這麼鄭重其事？”
我對著鏡子裡那個女孩最後端詳了一下。嗯，氣色不錯，整體狀態良好。
“好的，這位小姐，我這就出發，不耽誤您老的清修了。”我笑著拿起早已準備好的揹包出了寢室門，將一室靜謐留給了她。
肖景明大約半小時前突然打來電話，說他準備去市中心最大的書城，他已經在市裡，問我能不能過去陪他一起逛逛。這請求有點沒頭沒腦，我一時揣測不出他的想法。不過，我包里正好躺著一張準備送給他的CD——這通略顯突兀的電話，倒像是命運的安排。
登上公交車，我正在投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縫隙裡，不經意捕捉到了一個身影。文君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漠然轉過頭，目光與我撞個正著時，那雙曾經帶著溫度的眼睛，此刻沒有任何情緒。
“誒，你坐不坐？不坐我就坐了！”身後一個男聲響起，我猛地回過神，發現整個車廂裡，僅剩文君旁邊的一個座位。那個男生，見我半天沒動靜，已經躍躍欲試地側身，想要擠過去。
“我坐！”我大聲對那個男生宣告，更像是在對自己下達指令。深吸一口氣，朝著文君走去。如果我確實做錯了什麼，那我懺悔的時間也足夠長了。
我在那空位坐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文君的身體繃直了，像一張被悄然拉滿的弓。隨後，他抱起雙臂，將頭扭向窗外，只留給我一個線條冷硬的後腦勺。
前排坐著兩個高中女生，她們頻頻回頭，目光在文君的臉上流連。此刻，因為我的加入，她們回視的頻率更高了。文君似乎被這頻繁的的打量惹惱了，猛地轉過頭，冷冷回視了她們一眼。那兩個女生像受驚的兔子般飛快地轉回頭。他收回目光的途中，正好捕捉到我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的看熱鬧的表情。空氣有那麼一瞬間的凝滯，只剩下我們尷尬的對視。
我慌亂地扯出一個自認為最得體的笑容：“學長好。”
他喉嚨裡溢位一個單音節，像是“嗯”，算是回應。隨即，又把頭轉向了窗外。這種不留餘地的迴避，反而讓我暗自鬆了口氣，他不理我，我也無需費力地去搜尋話題，就這樣像兩個陌生人一樣坐到站，是此刻我能想到的最好結局。
然而，命運並不想讓我如此輕鬆地度過這段旅程。公交車在一個十字路口，為了避讓突然竄出的電動車，猛地一個急轉彎。巨大的慣性讓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文君的方向傾倒過去。就在我失去重心的剎那，文君迅疾地伸出手，攬住了我的肩膀，將我失控的身體穩穩地固定住。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幾乎靠在了文君的懷裡。
前排那兩個女生顯然目睹了全過程，她們表情興奮極了，交織著驚訝和羨慕。
我手忙腳亂地從文君懷中掙脫，坐直身體。文君也迅速收回了手，快得像觸電一樣，彷彿剛才那個溫暖的依靠只是我的幻覺。他重新抱臂坐好，目光固執地鎖定在窗外，只是側臉的線條比剛才僵硬了幾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冷冰冰地問我：“你去哪裡？”
“書城。”
“一樣。”
對話再次戛然而止。我的手機適時地響了起來，歡快的鈴聲打破了微妙的氛圍。
“到哪兒了？”肖景明的聲音像一股暖流，驅散了寒意。
“還有兩站路，快到了。”
公交車終於緩緩靠向站臺。透過有車窗，我已經遠遠望見了站臺上的肖景明。他身姿挺拔如修竹，靜靜地立在那裡，自帶一種沉靜的氣場。
當他看到我隨著人流走下臺階，臉上那抹溫柔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驟然凝固了——因為他看到了緊隨其後的文君。他的眼神微微閃爍，但很快恢復了常態，朝文君點了點頭。
文君涼涼地瞟了他一眼：“巧遇，不要誤會。”說完，便徑直匯入了人流。
我和肖景明站在原地，誰都沒有先開口。當這沉默幾乎要凝結成實體，我突然想起揹包裡的東西，猛地一拍自己的額頭：“啊！差點忘了！”一邊說著，一邊掏出了那張用星空圖案包裝紙簡單包好的CD，遞到肖景明面前，“喏，給你的。”
肖景明愣了一下：“這是？”
“生日禮物啊，獨此一份，絕無僅有。”
“哦？”他接過CD，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包裝紙。
“因為這裡面所有的聲音，都是我親自錄的。”
肖景明看著我那副急切邀功的樣子，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來。他溫柔地看著我，像是在哄小朋友：“嗯……謝謝你。很特別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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