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公文,“到了真定府之後,你在轉運使司領不到糧草,為了養活手下百來號人,確實倒賣過一批廢舊軍械。數量不大,換來的錢全買了米,沒有一文落進你自己口袋。”
韓鐵的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這個剛來一天的年輕宣撫使,已經把他查得這麼清楚。
“我說的,可有錯漏?”
韓鐵喉結動了動,半晌才吐出兩個字:“……沒錯。”
“那就坐下。”
陳紹收回目光,“你的‘暫時’,到金人退兵為止。”
韓鐵愣住了。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單膝跪地。
“末將這條命,從今夜起是宣撫使的。”
陳紹沒有扶他,只是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看向帳中其餘的人。
“諸位還有什麼要問的?”
沒有人再站起來。
“好。”
陳紹站起身,走到大帳中央掛著的河北輿圖前。
那幅輿圖很大,佔了半面帳壁,上面標註著山川、河流、城池和道路。
他的手點在滹沱河的位置上,指尖沿著河流自西向東劃過。
“據探報,金將拔離速已率本部三萬人自燕山府南下,兵鋒直指真定。按他的行軍速度,多則兩月,少則四十日,必定抵達滹沱河南岸。”
帳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在場的軍官或多或少都聽過拔離速的名字——太原就是這個人打下來的。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陳紹轉過身來,“你們在想,太原都守不住,真定守得住嗎?”
沒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太原守不住,不是因為兵不夠多,也不是因為城不夠高。”
陳紹的語氣忽然變得鋒利起來,“太原守不住,是因為援軍遲遲不到,是因為糧道被斷,是因為河北諸軍各自為戰、互不統屬。張孝先這樣的人坐在轉運使司的位置上,前線將士的糧餉撫卹捏在他手裡當籌碼,這樣的仗,換誰來都打不贏。”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聲音並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鐵砧上的錘子,火花四濺。
“但從今夜起,不一樣了。”
他的手重新按在輿圖上,五指張開,覆蓋住滹沱河以北的大片區域。
“兩個月。我要你們所有人,在這兩個月裡,把能打的兵挑出來,把不能打的裁下去,把生鏽的刀磨利,把缺口的矛換新。糧草、軍械、藥材,所有短缺的物資,三天之內列出清單報到我這裡。空額和逃兵,一律核銷,不必遮掩——我要的是實數,不是假數。”
他收回手,負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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