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章 邠州血鏖
寧州城外。
夕陽像一塊巨大的、凝固的血痂,黏在西方灰濛濛的天際線。它的光芒無力地塗抹在寧州城外一望無際的麥田上,將原本燦爛的金黃染成一種不祥的暗紅。
老農孫老漢拄著鋤頭,渾濁的老眼呆呆地望著這片他伺候了一輩子的土地。麥穗飽滿,再有個把月就能收割了,那是活命的指望,是寒冬裡的暖意,是來年的種子。可現在…
“老丈!還愣著幹啥!快!點火!”
一名臉上沾滿菸灰的飛虎軍什長喘著粗氣跑來,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焦灼。他身後,幾個士兵正拿著火把,拼命引燃田埂上的乾草。
火苗躥起,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麥稈,發出噼啪的脆響,迅速連成一片,化作一堵咆哮的火牆,向著麥田深處席捲而去。熱浪撲面而來,帶著穀物被焚燬時特有的焦香,卻令人作嘔。
孫老漢身體猛地一顫,彷彿那火燒在他心上。“軍爺…這…這都是糧食啊…”他乾裂的嘴唇哆嗦著,想衝上去,卻被那什長死死拉住。
“知道是糧食!”
什長眼睛赤紅,扭過頭不去看那焚天的大火,“不能留給會寧蠻狗和漠北的豺狼!他們拿了糧食,吃了飽飯,就有力氣來殺我們的娃,佔我們的地!燒了!寧可燒了!”
遠處州城方向,傳來更大的轟鳴聲。那是兵士和民夫在用火藥炸燬石橋的橋墩。
煙塵騰起,古老的石橋呻吟著垮塌下去,墜入河中,濺起巨大的渾濁水花。更遠處,有濃黑的煙柱升騰,那是官倉的方向。
孫老漢不再掙扎,佝僂的身軀緩緩癱軟下去,渾濁的淚水順著深刻的皺紋滑落,滴在腳下滾燙的土地上。
他不懂什麼大戰略,他只知道,活命的根,斷了。空氣中瀰漫著絕望的味道,比煙塵更嗆人。
類似的場景,同時在坊州、耀州上演。
三州之地,彷彿迎來了末日。橋樑斷折,水井被封堵,溪流被改道製造沼澤,工坊、糧囤盡數焚燬。一支支軍民混合的隊伍,扶老攜幼,推著獨輪車,趕著寥寥無幾的牲口,沉默而倉皇地向著南方,向著邠州、乾州方向撤離。
他們的身後,是沖天的烈焰和化為廢墟的家園。
焦土壁壘,以決絕的痛苦鑄成。
邠州北隘口。
肖從寬立馬於邠州北門外新壘起的土牆上,冷峻的目光掃視著前方。他麾下的白袍飛虎軍,此刻已不再是純粹的野戰精銳,更像是一群效率極高的工兵和死亡建築師。
眼前的地貌已然大變。原本相對平坦的北隘口,此刻被挖掘出三道又寬又深的壕溝,如同大地猙獰的傷口。溝底密佈削尖的硬木鹿角,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森然冷光。壕溝之後的土牆被加高加固,牆上佈滿了垛口和射擊孔。
兩岸的山脊上,人影綽綽。上千名弓弩手已經就位,他們利用岩石、樹木構築了簡單的掩體。身旁堆積著大量的滾木礌石,像一群沉默的巨獸,等待著釋放毀滅的時刻。
“將軍,三州撤離已近尾聲,最後一批百姓已過涇河。”
部將陳敬之稟報,他麾下那八百山地精銳,此刻正作為最靈活的警戒部隊,散佈在北面的山林中,如同警惕的獵鷹。
肖從寬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金狗前鋒到哪裡了?”
“探馬來報,約五千騎兵,距此已不足三十里。清一色的快馬輕甲,是會寧慣用的探路尖刀。”
“哼,來得正好。”肖從寬冷笑一聲,“傳令下去,偃旗息鼓,藏好弓弩。放他們到溝前,先請他們嚐嚐跌斷馬腿的滋味。”
命令無聲地傳遞下去。偌大的邠州北隘,忽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之中,只有風聲嗚咽,以及遠處隱隱傳來的、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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