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三煙囪別墅餐廳的彩繪玻璃窗,在橡木長桌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雷恩切開溏心煎蛋,金黃的蛋液浸潤烤得焦脆的培根邊緣。瑪麗安坐在他對面,正揮舞著銀叉子,眼睛亮得像剛擦亮的黃銅紐扣。
“……然後橡木樁一個漂亮的側步,蹄鐵踏在泥坑邊緣穩得像焊在地上!”瑪麗安腮幫子塞滿黃油吐司,聲音含混卻興奮,“露西婭那匹花架子‘琥珀光’濺了半身泥點!她那輛‘午夜深藍’車廂上全是泥漿!你是沒看見她下車時那張臉……”
雷恩啜了口黑咖啡,嘴角微揚。專利費錨點在意識海深處沉穩搏動,序列6“槍手”的靈力如同寬闊的河床,承載著妹妹此刻純粹的雀躍。“看來橡木樁沒讓你失望。”
“何止沒失望!”瑪麗安嚥下食物,灌了一大口牛奶,“它簡直是騎士小說裡走出來的老戰馬!又穩又聰明!哥,你挑馬的眼光和你挑專利一樣厲害!”她俏皮地眨眨眼。
管家老約翰無聲地出現在餐廳門口,銀托盤裡躺著一封沒有火漆、只用簡潔麻繩捆紮的素白信封,信封角落用炭筆勾勒著一隻振翅欲飛的百靈鳥簡筆畫。
雷恩放下咖啡杯。百靈鳥的信,通常意味著風暴之眼的召喚,以及某種麻煩。
「九時正,城西石拱門。車候。有‘鼠’需清。」信箋上只有一行利落的字跡,帶著埃德加·斯諾特有的、彷彿永遠在趕時間的潦草。
“抱歉,小公主,”雷恩將信箋摺好塞入口袋,“你的首席騎士得暫時離席了。”
瑪麗安臉上的光彩瞬間被擔憂取代:“又有……那種事?”
“工作而已。”雷恩起身,隔著桌子揉了揉妹妹的頭髮,觸感溫暖柔軟,“讓橡木樁今天跑慢點,別把露西婭的馬車氣散架了。”他故作輕鬆的語氣成功換來瑪麗安一個嬌嗔的白眼。
利物浦城西的石拱門飽經風霜,巨大的砂岩塊上佈滿煤灰和雨水沖刷的痕跡。一輛沒有任何徽記、通體漆成深灰色的封閉式四輪馬車如同幽靈般靜靜停在門洞的陰影裡。車伕裹著厚實的粗呢斗篷,帽簷壓得很低。
雷恩拉開車門鑽入車廂。皮革與舊紙張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硝石和草藥味。埃德加·斯諾(百靈鳥)正埋首於攤在膝頭的皮質筆記本上,羽毛筆尖颳著紙面沙沙作響。他穿著便於行動的深棕色獵裝,腰間皮帶上掛著幾個鼓囊囊的皮囊和一把帶鋸齒的短獵刀。聽到動靜,他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鷹。
“鷹眼。”百靈鳥簡單頷首,收起紙筆,對車伕方向打了個手勢。車輪碾過石板路面的轆轆聲立刻響起,馬車駛出城門,奔向城西郊野。
“目標:黑荊棘墓園。”百靈鳥的聲音在車廂顛簸中依舊清晰,“守夜人老湯姆報信,昨夜下葬的‘老瘸腿傑克’的墳被刨開了,屍體……不太完整。痕跡古怪,不像野狗。”
他遞過來一副邊緣鑲嵌著薄銅片、內襯浸過藥液的亞麻布口罩:“戴上。味道會很‘熱情’。”
深秋的風捲著枯葉掠過荒涼的墓園。歪斜的墓碑如同老人殘缺的牙齒,枯黃的藤蔓攀爬其上,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衰敗感。守夜人小屋的煙囪冒著稀薄的青煙,一個穿著補丁棉襖、佝僂著背、臉上溝壑縱橫如樹皮的老頭——老湯姆,拄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鍬,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地等著他們。看到馬車停下,他渾濁的眼睛裡透出如釋重負的惶恐。
“先生們…這邊…這邊……”老湯姆的聲音嘶啞顫抖,領著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雜草叢生的墓區。寒風裹挾著泥土的腥氣和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甜膩腐臭鑽進鼻腔。即使隔著藥水口罩,雷恩的序列6感知依舊捕捉到了那絲深入骨髓的汙穢氣息。
目的地是墓園最偏僻的角落。一個簇新的土墳被徹底掘開,潮溼的黑土掘開,潮溼的黑土胡亂堆在兩側。廉價松木棺材的蓋子被暴力掀開,歪在一邊,斷口處是參差不齊的撕裂痕。棺材裡,本該躺著老瘸腿傑克的地方,只剩下一些沾滿泥汙的破碎衣物和……零碎的人體殘骸。
雷恩的目光瞬間凝固。序列6的“移動視覺”將慘狀放大、分解:一條被啃噬得只剩白骨的小腿骨;半隻連著筋膜的腳掌;幾段碎裂的脊椎散落在泥土裡,骨茬森白。胸腔部位只剩下一片粘稠的暗紅汙漬和幾縷破碎的腸子。頭顱不見了蹤影。
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啃咬的痕跡——絕非犬齒的撕扯,而是密集、細碎的切割與碾磨痕跡,像是被無數細小的、異常鋒利的銼刀反覆銼過,連堅硬的腿骨都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刮痕和凹坑。
“聖光在上……”老湯姆別過臉,乾嘔起來,“我守了三十年墓……野狗,狼,甚至熊瞎子都見過……沒見過這麼……這麼像被耗子啃過的!可哪有耗子能把人骨頭啃成這樣?”
百靈鳥已蹲在墓坑邊緣,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指捻起一小撮棺材旁的泥土,湊到鼻尖下深深一嗅,又用指尖刮下一點棺木裂口處的暗紅色殘留物,放在舌尖極其輕微地舔舐了一下。他眉頭緊鎖。
“不是耗子。”他站起身,聲音冷得像墓園的寒風,“齒痕間距、唾液殘留的腐敗靈性……是食屍鬼(Ghoul)。兩隻。剛轉化不久,餓瘋了。”他踢了踢腳邊半截被踩進泥裡的、沾著黑毛和乾涸粘液的動物殘肢,“看,它們的‘點心’。”
雷恩瞳孔微縮。食屍鬼——由對屍體病態痴迷或經特定褻瀆儀式轉化的扭曲人形怪物,以腐肉為食,爪牙蘊含劇毒與詛咒。序列7的兇魂是靈體之災,序列6的血荊棘是血肉詛咒的化身,而食屍鬼,則是行走的腐爛與瘟疫!雖然個體威脅通常低於前兩者,但其攜帶的屍毒和傳播瘟疫的能力,對普通人就是滅頂之災。
“必須清除。”百靈鳥的語氣毫無轉圜餘地,他看向雷恩,“你的‘聖光彈’,是它們的剋星。”他隨即閉目凝神,周身散發出極其淡薄的、如同晨霧般的靈性微光。序列7“追蹤者”的能力無聲發動——視覺、嗅覺、甚至對環境中殘留“惡意”的靈性感知被提升到極致。他的目光掃過泥地上幾個幾乎被落葉覆蓋的、邊緣帶著粘液的淺坑,又投向墓園邊緣那片枯敗的灌木叢。幾根斷裂的、帶著腐臭粘液的荊棘輕微擺動。
“這邊。”百靈鳥如離弦之箭般竄出,腳步輕盈迅捷。雷恩緊隨其後,序列6的體能讓他步伐沉穩有力,落地無聲,“貓之優雅”的本能讓他輕鬆繞過地上盤結的樹根和散落的碎石。
追蹤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深入城西荒蕪的丘陵地帶。衰敗的灌木叢逐漸被嶙峋的怪石取代。最終,他們在背陰的山坳裡,一個被茂密枯萎藤蔓半遮掩的、黑黢黢的洞口前停下。一股濃烈到刺鼻的、混合了糞便、腐爛血肉和某種腺體分泌物的惡臭,如同實質的牆壁般從洞口湧出,即使隔著口罩也令人窒息。
百靈鳥示意雷恩噤聲。他蹲下身,仔細檢查洞口邊緣——幾縷深灰色的、帶著汙漬的粗纖維(很像守夜人老湯姆褲腳上的布料);幾滴半凝固的、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詭異綠色的粘液;還有洞壁岩石上幾道深深的、如同金屬刮擦留下的新鮮爪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