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雷恩點點頭,目光掃過那群喘著粗氣、眼神卻亮晶晶的少年,“這幫小子,精氣神不錯。有看好的苗子嗎?”
刀疤下巴朝佇列前排一個身材精瘦、動作異常迅捷靈活的少年努了努:“那個叫‘耗子’的,序列9‘竊賊’消化得差不多了。動作快得像抹了油的軸承,可惜膽子還小,見了血手還抖。”他又指向另一個身材敦實、下盤極穩的少年:“‘石墩’,天生力氣大,‘戰士’序列的好胚子,就是腦子轉得慢點。”
雷恩順著他的指點看去。那個綽號“耗子”的少年察覺到目光,身體下意識繃緊,如同受驚的狸貓。而“石墩”則憨厚地咧嘴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很好。”雷恩露出笑容,“給他們加餐,魚肉蛋奶管夠。訓練消耗大,別虧了身體底子。經費不夠找少爺支取。”他拍了拍刀疤堅實的肩膀,“辛苦你了,刀疤。”他指了指操場角落新安裝的兩臺冒著微弱蒸汽、結構複雜的鑄鐵器械,“那玩意兒是羅伯特教授改裝的‘基礎反應訓練機’,用低速蒸汽噴口和無頭釘模擬攻擊軌跡。按操作手冊來,別讓孩子們第一次就用最大檔,容易斷骨頭。”
刀疤沒說話,只是用拳頭輕輕捶了下自己的左胸,一個標準的戰士禮。眼神里是無需言語的承諾——有他在,學校就是風暴之眼最堅實的預備役營地。
第二站:港口區,“豪斯效率諮詢公司”。
推開熟悉的玻璃門,那股混合著紙張油墨、陳舊傢俱和……慵懶寧靜的氣息撲面而來。前臺瑪莎大嬸正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她那塊繁複的蕾絲桌布,看到雷恩,立刻放下布,露出憨厚的笑容:“早上好,老闆!”
財務室的門敞開著,西蒙正對著牆上那張巨大的、唯一醒目的“收支平衡表”皺眉沉思。禿頂的克萊夫和永遠睡不醒的彼得,這次倒真湊在繪圖板前,不過上面鋪著的是一張某個小型蒸汽鍋爐的結構圖,兩人正低聲爭論著煙道拐角的角度最佳化問題。
主管漢弗萊先生辦公室的門敞開著。他正端坐在寬大的皮椅上,面前攤開的赫然是……《利物浦賽馬指南》?聽到腳步聲,他極其自然地將雜誌合攏,塞進一疊厚厚的“客戶需求分析報告”下面,臉上瞬間切換成那副無可挑剔的職業化微笑,起身迎了出來:
“先生!歡迎您到來!您的氣色如同經歷了一場完美的蒸汽浴般煥然一新!”漢弗萊的聲音洪亮而熱情,彷彿雷恩不是休假,而是剛從某個重大商業談判凱旋,“在您睿智的指引和全體同仁的共同努力下,公司一切運轉……嗯,‘高效’且‘有序’!”
他引著雷恩走向窗邊,指著外面港口繁忙的景象,如同指點自家江山:“您看這港口,吞吐量又創新高!就在您休養生息、運籌帷幄之際,我們成功地為‘利物浦灣駁船運輸協會’優化了三條主要航線的排程演算法!雖然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專案,”他矜持地頓了頓,彷彿在談論一筆價值千鎊的大單,“但協會的哈羅德會長對效率提升讚不絕口!這充分證明了我們‘豪斯效率’的品牌價值正在深入人心!另外,羅斯先生和巴特納先生(伯克的叔叔)都派人來過幾次,表達了繼續深化合作的強烈意願。我們已準備好隨時為您衝鋒陷陣,開拓新的商業版圖!”
雷恩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目光掃過西蒙還在苦思冥想的收支表,以及克萊夫和彼得那明顯是臨時抱佛腳才翻出來的鍋爐圖紙。漢弗萊這份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簡直也是序列7級別的!
“很好,漢弗萊。”雷恩決定不戳穿這層窗戶紙,維持著老闆的威嚴,“保持這種…‘積極進取’的狀態。羅斯先生和巴特納先生那邊的後續合作,我會親自跟進。這段時間,維持公司日常運轉即可,我要休假兩個月。你和瑪莎大嬸、西蒙他們…”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明顯鬆了口氣的克萊夫和彼得,“做得不錯。”
漢弗萊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彷彿雷恩剛剛給他頒發了帝國勳章:“為您服務是我們的榮幸!先生,請放心休假,‘豪斯效率’這艘航船,將在我們忠誠的舵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賽馬指南》方向,“……穩健的航行中,等待您歸來!”
第三站:橡樹灣,金灣一期專案工地。
馬車駛離喧囂的港口區,沿著新鋪設的碎石路奔向利物浦郊外正在開發的橡樹灣。空氣中瀰漫著新鮮木料、油漆和溼潤泥土的氣息,取代了煤煙與魚腥。一片緊鄰寧靜海灣、視野開闊的高地上,腳手架林立,蒸汽吊臂發出規律的轟鳴,工人們忙碌的身影穿梭其中。
這裡不再是圖紙上的線條,而是一片初具雛形的精緻社群。十幾棟紅磚白窗、帶有小巧花園和獨立車庫的二層別墅主體結構已經封頂,正在進行外立面和內部管線施工。建築風格融合了維多利亞的優雅與現代的實用,黃銅的雨水管、雕花的鑄鐵欄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專案負責人詹金斯,一個精瘦幹練、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在臨時搭建的專案部門口。他穿著沾著泥點的卡其布工裝,手裡拿著一卷藍圖,看到雷恩的馬車,立刻小跑著迎上來。
“豪斯先生!歡迎您視察!”詹金斯的聲音帶著工程師特有的務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一期1000棟主體結構全部完工!比計劃提前了五天!用的是您指定的特種速幹水泥和熱處理紅磚,強度測試全部超標!目前正在同步進行內部管線鋪設和外部花園平整。”
他引著雷恩走向其中一棟視野最好的樣板房:“您看,完全按照您的‘豪斯標準’建造!所有牆體預留了空腔,方便未來鋪設蒸汽管道和新型線纜;地下室層高特意多加了一英尺,預留了小型工坊或酒窖的空間;閣樓也做了加固,可以作為書房或者……”他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藏寶室?”
雷恩走進毛坯房內部。空間寬敞明亮,結構合理,堅固的橡木樑架裸露著原始的質感。詹金斯指著牆壁:“所有管線都走在預設的管道里,檢修口預留充足,絕不會出現砸牆補漏的情況!廚房預留了您說的那種‘整合灶’管道介面……”
兩人沿著工地巡視。詹金斯事無鉅細地彙報著:材料成本控制、施工進度、遇到的難題(某個供應商的銅管配件延遲到貨,已用備選方案解決)、工人團隊的效率與磨合……他語速很快,卻條理清晰,顯然對整個專案瞭然於胸。雷恩偶爾提出幾個關鍵節點的問題,詹金斯都能立刻給出精確的資料和解決方案。
“詹金斯,”雷恩在一處可以俯瞰整個灣區景色的坡地上停下腳步,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吹拂而來,“做得很好。質量是第一位的,進度可以稍微壓一壓,但‘豪斯標準’不能打半點折扣。這是樣板,以後整個金灣專案,乃至‘豪斯地產’的招牌,都看這一期的口碑。”
“您放心!”詹金斯用力點頭,眼神堅定,“每一塊磚,每一根管子,我都親自盯著!絕不會有半點馬虎!二期地塊的平整下週完成,設計方案已經最佳化好了,等您回來定稿就能開工!”
雷恩看著眼前初具規模的社群雛形,看著工地上有條不紊的忙碌景象,看著詹金斯眼中那份屬於實幹家的自信。專利費錨點流淌出的暖流似乎更加凝實。這不僅是一處地產,更是他在這蒸汽朋克世界紮下的、屬於“秩序”與“繁榮”的又一根深樁。
當馬車駛離橡樹灣工地,踏上通往利物浦郊外莊園的道路時,雷恩靠在舒適的車廂內,微微閉上了眼睛。意識海中,黃銅齒輪晶體沉穩搏動,四條金色的軌道承載著超凡力量,有條不紊地旋轉。下方那片深灰的“暗夜”裡,黑色晶體與其兩條軌道沉寂著,那隻由“危險感知”凝聚的黑冠金絲雀虛影,也暫時收斂了翅膀,安靜地棲息在冰冷的圓球之上。
一個半月的假期開始了。金鎊的光芒照亮了前路,而深海的陰影與金雀的預警,將是他旅途中最警惕的陪伴。他要去的地方,或許是陽光明媚的南海岸,或許是幽深寂靜的古堡遺蹟。但無論去哪裡,那枚冰冷的相位道標吊墜,正緊貼著他的胸口沉睡——這是他為自己購買的,最昂貴的一張返程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