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婷,郭經理的表侄女,一身素雅旗袍,動作行雲流水,正為客人演示茶藝。溫杯燙盞,手法輕柔精準,一邊操作,一邊用吳儂軟語般的聲調輕聲講解:“林小姐,我們先試這款今年的明前白茶,清淡甘甜,最適合潤喉靜心。”
林晚星坐在黃花梨木的官帽椅上,看著婷婷手腕翻轉,茶水如銀線注入杯中,香氣清雅撲鼻。她學著樣子端起小杯,輕輕啜飲,確實口舌生津。
郭經理志得意滿地呷了一口茶,笑道:“晚星啊,專家已經圓滿送走了,王師傅那邊你放心,用了新方案,情況穩定多了。這點小事,辦得還順利吧?”他語氣輕鬆,親自接送專家又可以在陳奧莉董事長那兒多一件可以邀功的事。
旁邊的郭經理夫人張美娟——酒店大堂經理出身,說話如同裹了蜜——立刻接話,笑靨如花:“可不是嘛!我們老郭辦事,林小姐你放一百個心!咱們深森林業在清溪可是這個!”她悄悄豎了下大拇指,“陳董領導有方,老郭他們也是鉚足了勁幹事,年年業績飄紅!說起來,林小姐和陳董真是親如母女,這氣質一脈相承的優雅……”
林晚星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只能彎著眼睛笑,適時送上高帽:“是郭經理和嫂子太照顧我了。”
幾巡茶過,從白茶換到醇厚的正山小種,氣氛越發融洽。郭經理談興更濃,起身道:“晚星,難得你來,我帶你去看看咱們公司的企業文化室,瞭解一下我們深森清溪分公司的發展歷程!”
文化室裡窗明几淨,牆上掛滿了大幅照片和榮譽證書。郭經理如數家珍,指著最早期的照片:“看,這是我們最初創業的地方,那時候條件艱苦啊……”
他的手指移到一張稍大的合影上:“這是我們的奠基人,董懷深董事長,可惜啊……”他語氣略帶唏噓。
林晚星的目光隨之望去,照片上的男子儒雅含笑。她猛地想起初到陳奧莉家時,自己曾冒失地問起“董叔叔”,卻被陳奧莉淡淡岔開話題的尷尬場景。原來,那時董叔叔已然過世。她臉上微微發熱,有些不自在,心裡暗罵自己當初的唐突。
郭經理沒留意她的細微變化,又指向旁邊一張巨幅彩照,語氣激昂了幾分:“這是咱們公司正式成立那天,董懷深董事長和夫人,也就是現在的陳董,一起剪綵的照片!那可是歷史性的時刻!”
照片上的陳奧莉相對年輕,穿著當時流行的套裝,笑容端莊,但眉宇間尚未修煉出如今那般逼人的精緻和強大氣場。更像是一位能幹又漂亮的企業家夫人。
就在這一瞬間,林晚星的視線猛地定格在那張臉上——昨夜衛生院昏暗燈光下,那本泛黃相簿裡抱著嬰孩的年輕女子,與眼前照片上剪綵的“陳奧莉”的臉,完美地重合了!
她感到指尖微微發涼,呼吸有一剎那的凝滯,但隨即強迫自己放鬆下來。腦子裡像有驚雷炸開,無數碎片瞬間拼湊:王鴻飛欲言又止的試探、陳奧莉對紅水鄉的迴避、郭經理刻意的阻攔……所有疑點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林小姐?”婷婷注意到她的出神,關切地問道。
林晚星迅速回神,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聲音平穩自然:“這張老照片特別有意義,能拍下來留個紀念嗎?以後也能跟人說說深森的創業故事。”
郭經理大手一揮:“拍!隨便拍!”
她舉起手機,指尖穩定地對準照片,連續按下快門。然後狀似自然地低下頭操作手機,將最清晰的一張特寫發給了王鴻飛。
幾乎是同時,她又補發了兩條資訊: 「叔叔那邊怎麼樣了?」
「想起你昨天給我看的照片,這是我今天要給你看的照片。其他話見面說。」
做完這一切,她將手機收回包裡,手心微微出汗。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隨意,甚至帶點小女孩的好奇,轉向郭經理:“郭經理,清溪這邊真人傑地靈,公司發展這麼好,文化底蘊肯定也很深吧?我聽說……紅水鄉那邊好像有什麼挺特別的特色文化?”
郭經理正沉浸在展示企業輝煌歷史的自豪裡,聞言脫口而出:“那自然是有!我們紅水鄉的花燈和彩燭,那可是申報了非物……”
話沒說完,他臉色猛地一僵,瞬間意識到了什麼,後面那個“質文化遺產”的“遺”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眼神里閃過一絲明顯的懊悔——陳董千叮萬囑要減少林晚星和王鴻飛老家那邊的接觸!
林晚星心中冷笑,面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驚喜:“真的嗎?非物質文化遺產?那一定很有意思!郭經理,方不方便……”
“哎呀林小姐!”一旁的婷婷立刻心領神會,笑吟吟地、無比自然地接過了話頭,聲音清脆得像黃鸝鳥,“村裡剛遭了災,路都不好走呢,亂糟糟的有什麼好看呀。您要是對花燈綵燭感興趣,那可巧了,咱們清溪市博物館裡就有一個特別大的專題展廳,展品又全又漂亮,燈光打得也好,拍照可出片了!比去村裡方便多啦!”
婷婷笑得毫無破綻,熱情周到。
林晚星看著她和郭經理瞬間同步的、略顯緊張的笑容,從善如流地點頭,眉眼彎彎:“是嗎?那太好了,就去博物館看看!”
返回茶室裡,茶香依舊馥郁,氣氛似乎重回之前的輕鬆融洽。只是某些人的心情,已然經歷了另一場無聲的海嘯。
茶還是那盞茶,但喝茶的人,心境已全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