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索四:兩人一同在那人的房屋附近,櫻花樹下,種過一棵梧桐樹。還……刻了字?”董嶼白唸到這裡,聲音低了些,小心地看了林晚星一眼。
他摸了摸下巴,表情忽然變得深沉:“梧桐樹,刻字……按影視劇套路,這樹下要麼埋了時間膠囊,要麼藏了定情宣言。懟懟,需不需要我現在就去樓下花園挖個坑預習一下?或者我現在我媽那棵羅漢松上練練刻字手藝?”
林晚星從紙堆裡抬起頭來,給他一個“你是個智障”的關愛眼神:“你敢碰陳阿姨的羅漢松一下,我保證你明天還剩一條腿給我當尾巴。”
林晚星筆尖頓了頓,在寫字板上用力寫下:「疑點四:共同種植梧桐樹,刻字(關鍵!)」。
“線索五:方阿姨知道‘那個人’有孩子,還跑去幫人家帶孩子?‘那小娃娃玉雪可愛,見我就笑,與他眉眼真像’……”董嶼白念著念著,忍不住點評,“方阿姨這……真是有點戀愛腦上頭了啊。”
這話像根小刺,輕輕扎破了林晚星心裡那點對母親朦朧的維護。她下意識地想反駁,卻無從辯起。是呀,明知對方有家室,還一頭陷進去,甚至愛屋及烏地去幫忙照看對方的孩子……這其中的苦澀、委屈與不該有的期待,光是想象,都讓林晚星為當年的母親感到一陣難堪和心酸。那不僅僅是一句輕飄飄的“戀愛腦”,那是一個少女在錯誤感情裡全部的迷失和付出。
董嶼白嘖嘖搖頭,隨即忽然想到什麼,眼前一亮,壓低聲音湊近林晚星,“等等!幫帶孩子?這劇情我熟啊!下一步是不是就該‘小朋友,如果你願意,以後可以叫我媽媽哦’?”
林晚星終於忍無可忍,抓起手邊的空咖啡罐作勢要砸他:“董嶼白!你的大腦能不能從那些狗血言情劇場裡拔出來一分鐘?我們是來破案的,不是來給你提供吐槽素材的!”
董嶼白敏捷地抱頭躲閃,嬉皮笑臉:“活躍下氣氛嘛!你看你,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了。我這叫勞逸結合,有助於激發靈感!”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抽絲剝繭,寫字板上很快密密麻麻布滿了關鍵詞和箭頭。雖然範圍依然很大,像大海撈針,但一個模糊的輪廓逐漸顯現:一個九十年代初在寧州某所大學任教、住在有櫻花樹和梧桐樹的職工宿舍附近、與學生方韻有過一段深刻情愫、並且已有家室的男老師。
“已有家室”四個字,像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林晚星的心上。她無法不去想象母親當年所處的道德困境和內心掙扎。那份熾熱的情感,從萌發之初就註定見不得光,甚至……是錯誤的。一股替母親感到慚愧,混合著對那個男人的怨憤,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所以,下一步,”林晚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眼神卻異常明亮,“我們必須去找那個梧桐樹。只要它還沒死,只要那些字還在……可能就是撬開所有秘密的那把關鍵的鑰匙。”
凌晨四點,林晚星終究是扛不住了,腦袋一點一點,最後抱著膝蓋,歪在地毯上的靠枕裡睡著了,呼吸變得輕緩綿長。
董嶼白卻越看越精神。他輕輕給林晚星蓋了條薄毯,看著她睡後卸下所有防備、甚至微微蹙著眉的樣子,心想這‘林懟懟’也只有這種時候才像個需要人保護的小姑娘。
他自己則繼續翻閱剩下的日記影印件。字裡行間,他能看到那個叫林國棟的年輕設計師如何熱烈地追求方韻,為她家裝修跑前跑後,但日記裡的方韻,筆觸始終帶著一種比較和遺憾,覺得他“熱情卻失之沉穩,不及那人萬分”。
後者縱有千般好,終究難抵白月光的一聲嘆息。
看到這裡,董嶼白莫名地,第一次對自己的魅力產生了那麼一絲不確定的擔憂。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沈夢夢,想到了在電影院時,沈夢夢看向沈恪的那個眼神——專注的、帶著欣賞的、甚至有點不易察覺的失落。沈恪……這個人,也是溫文爾雅、沉穩內斂那一掛的,和日記裡“那個人”的感覺……莫名有點重合。
“嘖,斯文敗類……”他盯著日記上的字,莫名有點酸溜溜的,抬手搓了搓自己那張帥得毫無心機的臉,“難道現在不吃香了?不會吧!陽光開朗大男孩才是永恆經典啊!”
窗外天色已泛起朦朧的灰白,室內的檯燈成了唯一的光源,將兩人一睡一醒的身影投在牆上,像一個靜謐又執著的剪影故事。
早上七點,陳奧莉準時來叫孩子們吃早飯。她輕輕推開林晚星的房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女兒(她心裡早把林晚星當半個女兒)蜷在靠枕裡睡得正香,地毯上散落著一些紙張,而自己的傻兒子董嶼白,則四仰八叉地睡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裡還鬆鬆地捏著幾頁紙。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紙張,上面熟悉的、屬於方韻的字跡讓她微微一怔。隨即,她又看到了立在旁邊那個寫字板,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大學」、「櫻花樹」、「教師」、「梧桐樹」、「刻字」……這幾個關鍵詞像針一樣,輕輕刺了她一下。她的目光在「梧桐樹」和「刻字」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格外長些……
陳奧莉的腳步頓住了。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散落的日記影印件,掃過寫字板上那些稚嫩又執著的關鍵詞,最終落回兩個熟睡的孩子的臉上。她的嘴角先是下意識地緊繃,隨即又軟化成一個極其複雜的微笑,那微笑裡摻雜著驚訝、憐愛、還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深深瞭然。
她搖了搖頭,無聲地笑了。
這兩個傻孩子,這刨根問底的勁兒,也不知隨了誰。她心裡那扇緊閉多年的門,似乎被這莽撞的探索輕輕叩響了一聲。
繞這麼大圈子。如果直接來問她,或許能少走很多彎路。
但……算了。
她輕輕帶上門,沒有驚醒他們。
有些路的風景,總要自己走過才知道。探索的樂趣,遠比直接得到答案更珍貴。就讓他們自己去體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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