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病病房裡，消毒水的氣味無孔不入。經過搶救，林國棟終於不再胡言亂語，陷入昏睡，躺在蒼白的病床上，手背上扎著輸液針。
透明的液體順著軟管，一滴，一滴，勻速地滴落，在寂靜的病房裡發出規律而清晰的聲音，像是生命在倒數。
江盛接了個家裡的電話，背景音裡能隱約聽到他孩子奶聲奶氣催爸爸回家的聲音。
沈恪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吧，嫂子和孩子等著呢。我在這兒看著。”
“你一個人行嗎？”江盛看了一眼病床上人事不省的林國棟。
“沒事，輸液而已。有事我給你電話。”
江盛沒再多說，他知道沈恪的脾氣，點點頭：“保持聯絡。”便轉身離開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行漸遠。
牆上時鐘的指標，慢慢滑向了晚上九點。沈恪依舊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守護雕像，或者說，是看守。病房裡只有他，昏睡的林國棟，以及那催命符般的滴答聲。
黎曼，至今沒有出現。
肝病科的負責醫生剛才拿著厚厚的檢查報告來過，面色凝重。他對著沈恪這個“送醫者”交代病情，語氣是見慣生死後的直白：
“酒精性肝病，長期酗酒導致的。肝臟已經硬化了，失去彈性，像塊僵硬的舊抹布，功能很差。這次出現的肝性腦病，就是因為肝臟徹底罷工，沒法清除血液裡的毒素，毒素跑進大腦，引起了神經和精神紊亂。”
醫生指了指片子上一塊模糊的陰影：“看到沒，大量腹水。肚子裡都是水，說明肝臟連最基本的合成蛋白、維持體液平衡都做不到了。簡單說，他這個肝，已經快到衰竭的邊緣了，代償能力非常差。”
最後，醫生幾乎是敲著病歷本強調：“等他醒了，你必須，無論如何，要告訴他和他家人：絕對、一口酒都不能再沾了！下一次，可能就不是暈倒這麼簡單，直接就是肝昏迷，救不回來的那種。”
沈恪沉默地聽著，一一點頭。他看著床上那個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呼吸間還帶著肝病特有甜腥腐臭氣息的男人，與影片裡那個高大暴戾的形象重疊，又迅速剝離。
他此行的目的，懷著那份由專業律師精心起草、旨在為林晚星構築一道堅固法律防火牆的 《禁止侵害與騷擾承諾書》以及相關財產交割檔案，此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面對一個意識不清、遊走在生命邊緣的人，所有的談判、威懾、為晚星爭取權益和保障的計劃，都只能被迫按下暫停鍵。
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足以擊潰林國棟心理防線的話語，此刻都哽在喉間，無處著力。
病房裡靜得只剩下輸液泵規律的“滴答”聲。沈恪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思緒卻並未停歇。
突然，走廊外由遠及近傳來一個嬌嗲得能掐出水來的女聲，帶著刻意的甜膩：
“老公~你怎麼跑到醫院來了嘛，嚇死人家了~”
這聲音的做作程度，讓沈恪瞬間理解了“牙酸倒了”並非誇張的修辭。他睜開眼，眸色清冷地看向門口。
下一秒，穿著一身名牌套裝、拎著限量款手袋的黎曼，像只花蝴蝶一樣翩然出現在病房門口。她臉上那精心練習過的擔憂，在看清病床上昏睡不醒、面色蠟黃的林國棟時，瞬間凍結，眼底閃過一絲真實的驚愕和……嫌棄。彷彿剛才那聲情意綿綿的“老公”，叫的不是一個人。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了病床旁的沈恪身上。
只一眼，黎曼心裡那點因林國棟病倒而生的煩躁，瞬間被一種驚豔和獵奇的情緒取代。
她不知道自己其實比沈恪還小兩歲，此刻站在這個身高腿長、肩寬腰窄的男人面前，竟覺得自己那些昂貴的護膚品和精心打扮都顯得有些可笑。
沈恪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簡單的深色毛衣和長褲，卻遮不住勻稱有力的身形線條。他沒有那種暴發戶的匪氣，周身沉澱著一種由內而外的書卷氣和沉穩力量感，是那種一看便知教養極好的文武全才。對比病床上那個已經顯出老態和病氣的林國棟，簡直是雲泥之別，年輕得讓她自慚形穢。
黎曼的目光像帶著鉤子，毫不掩飾地從沈恪輪廓分明的臉，游弋到寬闊的肩線，再落到握著手機的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上，心裡那點不該有的小花，“噗”地一下就冒了頭。
沈恪被她那過分直白的打量和空氣中驟然濃郁的、甜膩到發齁的香水味，弄得極為不適。他壓下心底的反感，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雙肩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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