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可幾乎要笑出來。在2000年的申城，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站在金茂大廈19樓，說要做一家比肩高盛的本土資管公司，聽起來和在街頭說自己要當世界首富一樣荒唐。但她看著俞章平的眼睛，卻笑不出來。那裡面沒有年輕人常見的狂熱和妄想，只有一種見過無數起落之後的冷靜和堅定。
“你知道這有多難嗎？”陸小可聲音冷下來，“高盛用了一百三十年，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一次大蕭條、無數次破產邊緣，才走到今天。你現在在申城，連一個完整的信用體系都沒有，連合格的機構投資者都沒有，你憑什麼？”
“憑我知道接下來二十年裡，每一個重大的轉折點。”俞章平走回桌前，抽出第二張紙，“2003年，華夏的房地產市場會徹底啟動；2006-2007年，A股會迎來第一次真正的全民牛市，申證指數衝上6124點，然後在一年之內跌回1664點；2008年，美利堅次貸危機引爆全球金融海嘯；2013年，移動網際網路開始全面接管所有人的生活；2015年，A股會發生一場史無前例的槓桿牛崩塌，無數人爆倉跳樓；2019年之後，新能源和硬科技會成為整個市場的主線。”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快，沒有任何誇張的手勢，就像在唸一份已經寫好的歷史年表。陸小可的臉色一點點變了。這些東西在2000年聽起來完全是天方夜譚，但每一個節點之間的邏輯鏈條，卻又詭異得自洽。如果一個人能提前知道這些，那他根本不需要什麼高盛的模型，他只需要在正確的時間上車，在正確的時間下車，就能積累起難以想象的財富。
“你是從未來回來的。這不可能！不可能！”陸小可突然輕聲說。
這句話不是疑問，是判斷，然後是否定。
俞章平沒有表情。他只是看著陸小可，緩緩開口：“我是1986年出生的。現在也不過十四五歲，但是我熟讀近代經濟歷史，知道了無數人在之前牛市裡把一輩子積蓄虧光，見過多家企業爆雷之後無數家庭在街頭痛哭，見過本該成為世界級企業的華夏公司，因為早期沒有資本支援，最後被外資收購雪藏。現在的我，不是為了自己賺幾個億，幾十個億。我是想在一切還沒在華夏發生的時候，親手把一些事情的走向，稍微扳動一點點。當然在過程中還能賺點錢那就是極好的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窗外遠處傳來工地打樁的沉悶聲響，一下一下，像在敲打著舊時代的外殼。陸小可看著眼前這個對祖國很有信心的年輕人，突然想起自己在華爾街無數個深夜裡的疑問：我們學了那麼多資產定價、那麼多對沖模型、那麼多華爾街的規則，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就是為了幫跨國資本把新興市場的羊毛剪得更乾淨一點？
他當年從高盛辭職，不是因為薪水不夠高，不是因為職位不夠穩，是因為在HK看著對岸的大陸，突然意識到自己學了一身最頂尖的資產管理本領，卻從來沒有真正為自己的國家、為這片土地上成長起來的企業做過什麼。他不想一輩子只做一個“把別人的規則玩熟的打工者”。
“你要我做負責人。”陸小可抬起頭，眼神里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那我要知道，你給我的權力邊界在哪裡？”
俞章平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所有投決會的專業判斷，我不干涉。你在高盛積累的風控體系、投研框架，全部可以在這家公司落地，沒有人會因為人情、因為關係來給你塞專案。但是條件是我安排下去的專案要無條件執行，哪怕是幾年十幾年看不到前景的專案！這個我不解釋！時間到了你自然會明白的！當然我不會把任何爛專案塞給你！”
“第二，你可以在全華夏甚至全世界招你認為合格的人，薪水可以開到市場的三倍。我要的不是一群聽話的跟班，是一群能在十年後站在全球金融市場上，和摩根士丹利、和黑石正面交鋒的戰士。唯一要求就是忠心，忠心於我和公司！”
“第三，我們前三年不追求短期暴利。哪怕別人在股市裡賺得瘋了，我們也要把基礎體系打牢。因為我知道，20年後，能活下來的公司，從來都不是賺快錢的公司，是在冬天到來之前，就已經把棉襖縫好的公司。”
陸小可沉默了很久。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高盛西裝，突然笑了。她想起在紐約總部的辦公室裡，牆上掛著高盛百年曆史上那些傳奇合夥人的照片，那些人曾經改變過無數市場的走向。而現在，在2000年的申城，在金茂大廈19樓，一個從不知道哪裡來的年輕人，給她遞來了一張完全空白的畫布。
她伸出手。
“我幹。”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剛好穿過雲層，落在攤開的那些畫滿未來曲線的草稿紙上。2000年的申城，沒有人知道，在這空蕩蕩的19樓裡，一家後來震動整個華夏投資界的資產管理公司，剛剛完成了它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次面試。
很多年以後，當陸家嘴已經變成全世界最繁華的金融區之一，當這家名叫“領航資本”的機構管理著超過萬億華夏幣的資產，當陸小可站在國際論壇的臺上，和華爾街那些曾經遙不可及的大佬平等對話時，他總會想起2000年那個上午。在金茂大廈還帶著新建築味道的19樓，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年輕人，用一句話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
那句話不是“我給你高薪”，不是“我給你高位”，而是——
“我們不是要去華爾街證明自己。我們是要讓華爾街，以後不得不來申城，向我們學習怎麼管理資產。”
陸小可那句“我幹”剛落定，辦公室裡短暫的沉默之後，俞章平先鬆開手，從桌角拿起一個白色搪瓷杯，倒了半杯涼白開推過去——剛才的咖啡已經喝完，就是2000年申城最普通的涼白開，杯沿還留著一點淡淡的水垢印子。
“先別急著拍板。”俞章平坐回椅子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高盛給你的package（?整體性方案?或?薪酬福利包?），我大概能猜到數，但我不會直接照搬華爾街那套給你開價。我要給你的，是在2000年的申城，你在任何一家機構都拿不到的東西。”
陸小可喝了一口水，杯子邊緣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她反而笑了：“俞總，我在高盛紐約的base年薪是18萬美元，加上年終獎金，行情好的年份能摸到35萬。回申城之前，香港那邊的獵頭給我開的本地offer，是年薪120萬港幣，配一輛頂配的賓士S級，還有半山的公寓補貼。你現在在金茂19樓租半層辦公室，我不相信你能直接開出比這個更高的現金價碼。”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半分炫耀，只是把行業裡明擺著的底牌攤在桌面上。2000年的申城，普通白領月薪才兩三千，陸家嘴最好的寫字樓裡的外資高管，能拿到月薪五萬已經算頂流，120萬港幣的年薪，放在整個浦東金融圈都是能上新聞的數字。
一旁的許明聖已經嘴巴張得老大！
俞章平沒有反駁，反而從抽屜裡抽出一張列印紙，上面沒有任何花哨的排版，只有三行字，用黑色鋼筆手寫了數字，旁邊留著空白的簽字欄。
“我給你的薪資，分三部分。”他把紙推到陸小可面前，“第一部分，基礎年薪，150萬人民幣，按月發放，五險一金按申城最高基數繳，另外每個月給你兩萬塊的實報實銷額度——不是讓你報銷招待費，是給你請司機、租房子、甚至給你家裡請保姆用的。你不用把時間浪費在找發票填報銷單上，你的時間，一分鐘都比那些零碎的小錢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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