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子真快步上前,聲音壓得很低,語氣透著敬畏:“劉老。”
這位老人是總裝部和海軍高層的核心人物之一。
劉老沒有回頭,目光依然一錯不錯盯著坑底的那艘潛艇,海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過桌面。
“來了就看看吧。”
“這是咱們海軍現在的家底,也是咱們海軍的恥辱。”
林振走上前,雙手扶住欄杆,順著劉老的視線往下看。
距離近了,視野變得極為清晰。那艘033型潛艇外殼上的傷痕,比報告上的文字描述要觸目驚心十倍。
原本應該平滑流線型的黑色艇身,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凹陷。那些凹陷不是被外力撞擊的,它們是被幾百米深的海水生生壓癟的。
最可怕的地方在艇身中段,靠近指揮台圍殼的下方。
那裡有一道長達四五米、寬近兩釐米的恐怖裂紋。裂紋像一頭怪獸張開的嘴,周圍的鋼板向內嚴重捲曲變形,露出了裡面錯綜複雜的管線和內殼結構。
水線附近的排水孔處,甚至還能看到暗紅色的鏽跡和水漬。
如果仔細看,在那道巨大的裂紋中,還緊緊卡著十幾塊削尖的木楔子,以及被水泡得發黑發脹的軍綠色爛棉被。
那是損管隊員在生死關頭留下的自救痕跡。
可以想象,在一百五十米深的冰冷海底,當這道裂紋伴隨著沉悶的金屬撕裂聲爆開,海水以每秒幾十噸的流量噴湧進艙室時,艇內的七十多名官兵經歷了何等的絕望。
於海平站在林振側後方,兩隻手在身側攥成了死緊的拳頭,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當時,水下壓力超過了每平方米一百五十噸。”於海平的聲音在發抖,那是極度的憋屈,“那條縫裂開的時候,水柱打在艙壁上,把純銅的閥門都打變形了。”
“艇長直接下令吹除所有水櫃,滿功率緊急上浮。損管隊的人,是拿血肉之軀頂著棉被和木楔子,硬往水柱上撞。”
“就這麼撐了二十分鐘。二十二分鐘後,潛艇才勉強浮出水面。艙裡的水已經沒過了腳脖子,好幾臺電機都短路燒燬了。”
“晚那麼一分鐘,這艘艇,連同裡面的七十六個兄弟,全都得留在海底當養料。”
周圍安靜了一瞬。
只有海風穿過高聳的龍門吊吊臂時,發出的“嗚嗚”聲,像是在為這艘殘破的潛艇鳴響哀樂。
林振靜靜的聽著,他的目光像精密的掃描器一樣,一寸寸刮過那些扭曲的鋼板、崩裂的焊縫、以及變形的肋骨支撐點。
技不如人,就要捱打。基礎材料不行,士兵就得拿命去填那個技術鴻溝。
這是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客觀規律。血淋淋,毫不留情。
“你就是小林?王政親自點名要的人?”
劉老終於轉過身。那雙有些渾濁但極為犀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振。
他的眼神里沒有輕視,也沒有倚老賣老的倨傲。只有一種純粹的審視。就像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將軍,在檢查一把新發下來的步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