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們不能讓他察覺到異常。”柳三問重新叼起了旱菸杆,渾濁的眼睛在煙霧後面閃爍著精明的光,“你們需要一個調虎離山的餌,把離夜從閉關密室裡引出來,引到遠離寒泉核心的地方去。”
“什麼餌?”
柳三問吐出一口煙霧,慢悠悠地說出了四個字:“外殿起火。”
他解釋道:“九幽殿的外殿存放著大量的卷宗和物資,是維持整個九幽殿日常運轉的核心。如果外殿起火,火勢大到足以威脅到第二層內殿的程度,離夜一定會親自出面處理——不是因為他在乎那些卷宗,而是因為外殿一旦被燒燬,九幽殿在外的各個分壇就會失去聯絡中樞,整個組織都會陷入混亂。離夜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火勢需要足夠大,而且要燒得足夠快。”古明月說,“否則離夜手下的殿主護法就能處理,用不著他親自出面。”
“對。”柳三問點了點頭,“所以放火的時機和位置都要精心計算。外殿最東邊的三間庫房裡堆滿了桐油和松脂,是給總壇的照明系統供油用的。如果在那裡點一把火,火勢會在半盞茶之內蔓延到整個外殿。”
林陽把地圖上的每一個細節都牢牢地記在了腦子裡——外殿東側桐油庫房的位置、從通風口進入之後的路線、寒泉核心的入口、離夜閉關密室到寒泉核心的最快路線。他的記憶力一向很好,這張圖上的資訊雖然繁雜,但他只用了不到一刻鐘就把所有關鍵節點全部刻在了腦子裡。
古明月比他更快。她只看了一遍就把羊皮紙推回給柳三問,說了一個“夠用了”。
柳三問把羊皮紙重新卷好,塞回了牆上的暗格裡。他把那塊土磚推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轉過身來看著他們倆。
“我還有一樣東西給你們。”他從炕頭的一箇舊木箱裡翻出兩個黑色的瓷瓶,瓶身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有瓶塞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柳”字。“我自己煉的‘寒霜丹’。吃了之後可以在一個時辰之內抵禦九幽寒泉的寒氣。第三層寒泉核心的溫度極低,就算你們是修士,在裡面待超過半柱香的時間也會被寒氣侵入經脈,影響靈力運轉。這個丹藥能讓你們多撐一會兒。”
林陽接過瓷瓶,鄭重地收進了儲物袋裡。“柳三爺,多謝。”
柳三問擺了擺手,重新在炕沿上坐了下來。他看上去比剛才蒼老了許多,像是把藏在心裡二十年的東西一股腦倒出來之後,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他佝僂著背,手裡攥著那根旱菸杆,目光空洞地望著牆上那幅“難得糊塗”的字畫。
“不用謝。”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如果你們真的能殺了離夜,就把我的那兩根手指頭帶回來。二十年前砍掉它們的時候我沒來得及埋,一直欠它們一座墳。”
林陽沉默了一瞬,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兩人從柳三問的茶館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巷子裡的黃土路面曬得發燙。古明月走在前面,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像是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計劃。
“先去找戰無極和鐵嶽。”她說,“然後把鐵板上的地圖全部整理出來,今晚制定行動方案。明天一早出發去九幽寒泉。”
林陽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在陽光下拖出一道利落的影子。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遍:戰無極的修為在金丹中期,走的是剛猛霸道的路子,正面硬抗一名殿主不在話下。鐵嶽的修為稍低一些,金丹初期,但他精通陣法和機關術,對付總壇裡的防禦陣法正好派上用場。加上他自己和古明月——四對一,只要能把離夜從第五層引到外殿,然後在寒泉核心速戰速決,三成勝算也許真的夠用。
但前提是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而林陽很清楚,任何計劃在遇到真正的高手時,都不可能完全按照預想的走。
他們沿著谷底的主路往北走,穿過溪水上那座石拱橋,拐進了東邊山坡下的一片竹林。戰無極在青松谷的住處就在竹林深處——一間用粗毛竹搭建的簡易竹屋,屋頂上鋪著厚厚的茅草,門前有一塊壓實的黃泥地面,上面擺著石鎖、石擔和各種練功用的器械。
戰無極正光著膀子在屋前打拳。他的身量極其魁梧,比林陽足足高出大半個頭,渾身的肌肉像是用鐵鑄的,每一拳轟出去都帶著低沉的破空聲。他的拳法沒有任何花哨,就是最樸素的基礎拳架,但每一拳的力道都大到足以把一頭牛轟翻在地。汗水從他古銅色的脊背上滑落,在陽光下閃著光。
看到林陽和古明月走過來,戰無極收住了拳架,隨手從旁邊的木架上扯過一條粗布巾擦了擦臉上的汗。他的長相和他的拳法一樣粗獷——方臉、濃眉、闊口,鼻樑上有一道斜斜的舊刀疤,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右邊的顴骨下方,給那張原本就兇悍的臉又添了幾分戾氣。
“回來了?”他的聲音低沉渾厚,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帶著嗡嗡的迴音。
林陽在他面前站定:“找你和鐵嶽,有事商量。”
戰無極掃了一眼古明月,又看了看林陽的表情,把擦汗的布巾往肩上一搭:“進屋說。”
竹屋裡面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了——一張竹床、一張竹桌、四把竹椅,牆角堆著幾個酒罈子,桌上放著一把沒開刃的重劍,劍身上佈滿了被反覆捶打之後留下的鍛痕。戰無極從牆角拎起一個酒罈子倒了三碗酒,自己先端起來灌了一大口。
“什麼事能讓你這副表情?”他放下酒碗,用指節敲了敲桌面。
林陽沒有繞彎子,把從春柳縣到荒坡上斬殺影蛻蟲體、再到柳三問那張地圖的內容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他說完之後,竹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