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那層殘存的金光撐成了一個半圓形的護盾，硬生生地擋住了那兩道從天而降的殘魂。殘魂撞在金色護盾上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像是水滴落在了燒紅的鐵板上，灰白色的霧氣和金色的光芒激烈地對沖著。
“別管我。”古明月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劇烈的喘息。她左手的虎口還在滲血，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流，在冰面上滴出了一個巴掌大的血窪。但她撐著護盾的手臂紋絲不動，那面薄薄的、佈滿裂紋的金色護盾在她手中穩如磐石。
林陽收回了想要回援的念頭。他信任她——從落星鎮開始，從槐蔭村開始，從每一次她把後背交給他的時候開始。她說了能擋住，就一定能擋住。
他把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離夜身上。
離夜在殘魂出擊之後並沒有繼續搶攻。他站在原地，黑色長劍斜斜地垂在身側，那雙暗紫色的眼睛在林陽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物件。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靜，剛才母體被摧毀時那一閃而逝的怒火已經被他重新壓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從容。
“你剛才那一劍叫‘歸元’？”離夜開口了。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跟一個後輩探討劍道心得，而不是在跟一個剛剛毀掉他六十年心血的敵人對峙，“碎空劍靈的傳承，我沒認錯吧。”
林陽沒有答話。他在暗中調整呼吸，將丹田裡正在翻湧的靈力重新理順。剛才施展誅影之法幾乎掏空了他六成的金丹靈力，再加上之前用“破虛”斬殺蟲體消耗的四成——他現在丹田裡殘餘的靈力不到全盛時期的三成。而離夜是金丹大圓滿，靈力儲備至少是他的五倍以上。
正面硬拼就是送死。
“碎空劍靈在兩百年前確實是個人物，”離夜見他不答話，也不著急，繼續用那種慢條斯理的語調自顧自地說著，“一劍碎虛空，三招斬元嬰，南域七大宗門被他一個人挑了四個。可惜最後死在了一道雷劫上——天妒英才。”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你既然繼承了他的劍意，就該知道他的劍道核心是什麼。不是力量，是捨棄。每一劍都在捨棄什麼——捨棄退路、捨棄防禦、捨棄生死。所以他的劍才能比所有人都快，比所有人都絕。”
林陽的眼皮跳了一下。
離夜說的這些，他在傳承記憶裡看到過。碎空劍靈臨終前留下的最後一段記憶碎片裡，有一段話正是這麼說的——“劍者，舍也。舍退路則進，舍防禦則銳，捨生死則無敵。”這段話他一直似懂非懂，總覺得裡面藏著什麼東西他還沒有摸透。
離夜為什麼會知道？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離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嘲弄，“碎空劍靈生前最後一戰，對手就是我師父。我師父雖然輸了，但在臨死之前把碎空劍意的核心奧義傳給了我。這兩百年來我一直想找到碎空劍靈的傳人——不是想報仇，是想看看他留下的劍意到底有多強。”
他抬起了黑色長劍，劍尖遙遙指向林陽的眉心。
“來，讓我看看。在你手上，碎空劍意能強到什麼程度。”
話音落下的瞬間，離夜動了。
他的身法比古明月更快——不是快一點，是快了一個層次。古明月的快是輕盈的、飄忽的，像風中落葉不可捉摸；離夜的快則是純粹的速度碾壓，像是把中間所有的過程全部省略掉了，從靜止到出現在林陽面前只隔了一個眨眼的工夫。
黑色長劍從上方斜劈下來，劍身上的灰白霧氣凝成了一道彎月形的劍罡。
林陽本能地舉劍格擋，兩劍相交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山砸中了——離夜的靈力厚重得驚人，完全不像是修煉陰寒功法的人該有的路子。暗金長劍在碰撞中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劍身上的赤金色火焰紋路被灰白霧氣硬生生地壓滅了大半。
林陽的雙腳在冰面上往後滑了整整一丈才勉強卸掉那股巨力。他的虎口一陣發麻，右臂上還沒完全消退的白霜在劇烈的衝擊下碎裂開來，白色的碎冰從他袖口裡簌簌地往下掉。
離夜沒有追擊。他收劍站在原地，歪著頭看著林陽，像是在等什麼。
“就這？”他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失望，“歸元劍意的威力不該只有這麼點。你用誅影之法消耗了太多靈力，現在連碎空劍意五成威力都發揮不出來。這樣的交手沒有意義。”
林陽甩了甩被震得發麻的右手，把劍換到了左手。他的左手劍遠不如右手快，但現在右臂的經脈從肩膀到手腕都在隱隱作痛，那是強行催動歸元劍意和硬接離夜一劍疊加造成的損傷。再強行用右手接劍的話，手臂很可能會廢掉。
“你廢什麼話。”林陽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但不帶一絲懼色，“要打就打，不打就滾。這世上哪來那麼多勢均力敵的好事——我靈力只剩三成，你愛打不打。”
離夜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很短，只有兩三聲，但在空蕩的溶洞裡顯得格外清晰。
“有意思。”他說，“難怪碎空劍靈會選你當傳人。你跟他一樣——明知道打不過也不肯低頭。他當年也是這樣的，面對我師父的時候也是靈力只剩三成，也是換到左手劍，也是跟我說了差不多的話。”
他把黑色長劍橫在身前，左手食指在劍身上輕輕彈了一下。劍身上的灰白霧氣被這一彈震得嗡嗡作響，重新凝成了十幾道更加凝實的人臉殘魂，環繞在他身邊緩緩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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