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佳瑾沒接話，只聽見她緩緩撥出一口氣，像是把懸著的心先按回原處。
“我爸，是剛調來魔都的市委一把手。”她聲音沉下來，字字清晰，“上任就盯著掃黑……不是走過場，是真刀真槍拔保護傘。所以現在，各方都盯著他，也攔著他。”
刑天怔住。他想過丁佳瑾家境不俗，卻沒想到這一層。燕京那些根深葉茂的舊門第暫且不論，單論地方實權，能在魔都執掌一方、敢碰硬釘子的，全國掰著指頭也數不出幾個。
他一下就明白了……當初街頭那場險些撞飛丁佳瑾的“意外”，根本不是衝她來的。那是有人把油門踩到底，往她父親的脊樑骨上撞。
森哥的地盤、強哥的勢力、盤踞多年的關係網……掃黑掃到哪兒，哪裡就發燙。而強哥身為本地警務系統的實權人物，本就是這張網裡最粗的一根筋。
這局面，倒像舊時藩鎮：天高皇帝遠，手握兵權者，自有自己的規矩。誰動他的飯碗，他就敢掀桌子。
“現在我心裡踏實多了。”刑天笑了下，“萬一哪天真和森哥對上，至少我知道，你爸不會在背後遞刀子，對吧？”
“當然。”丁佳瑾答得乾脆，“別說你是救過我的人，就算只是個路人，站的是公理那邊，我爸也得護著。”她略停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他剛來魔都，老班底還沒扎穩腳跟，做事難免束手束腳。”
“我懂。”刑天點頭，“本地人盤著根，纏著藤，上面的檔案下來，底下能念成三套版本……一套給檢查組聽，一套給自己人聽，還有一套，壓根兒沒寫在紙上。”
這話丁佳瑾聽著熟悉。她爸辦公室裡那份《魔都掃黑除惡階段性難點彙總》，第三頁就寫著同樣的話。
刑天心裡也亮堂：東星內部何嘗不是如此？只要不動根基，小打小鬧，他向來睜隻眼閉隻眼。可如今，對方要端的是整座灶臺……那人家反撲起來，明槍暗箭，自然一個都不會少。
古往今來，變法者多折戟，不為別的，就因動了既得利益者的骨頭。丁佳瑾父親身後雖有國器撐腰，可眼前這潭水太渾，每一步都踩在暗流之上。成不成，另說；難不難，已是明擺著的事。
但眼下，刑天要的不是結果，是立場。
只要丁佳瑾的父親站在那一邊，強哥再想借公權使絆子，就得掂量掂量分量。至於森哥？江湖事，江湖了。他刑天，還真沒怕過誰拿拳頭說話。
“行，這下我放心了。”刑天語氣鬆快了些，“往後遇上麻煩，至少不用提防自己人背後放冷箭。”
丁佳瑾聽著，也跟著緩了口氣。窗外夜色正濃，她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輕下來：“你那邊……真沒危險？要不，來我家住幾天？我爸媽在海外，房子空著，次臥收拾得很乾淨。”
刑天笑了聲：“不怕我半夜翻牆進去，把你綁了送人？”
“不怕。”她答得利落，“我相信你不是那種人。”
“哦？”刑天拖長音，“你又沒見過我幾面，怎麼就知道我是君子？”
丁佳瑾沒忍住，嘴角往上翹了翹：“哼，你要是敢亂來……不用等森哥動手，我爸直接派特警隊上門，銬你進看守所，連起訴書都省得寫。”
兩人隔著電話，都笑了。沒了睡衣的拘謹，話反倒越說越敞亮，從魔都的梅雨說到大學城後巷的烤串攤，從強哥當年辦案的老黃曆聊到森哥新換的那輛邁巴赫……時間像被拉長的糖絲，黏稠又輕快。
差不多半小時後，刑天才收住話頭：“把你爸私人號碼發我一下。明早我跟他通個氣，把今晚的事說清楚。後面再有什麼動靜，咱們也好提前搭把手。”
丁佳瑾沒猶豫，手指在螢幕上輕點兩下，訊息已發出去。
“行，那我先掛了。簡訊馬上發你，明天一早，我也親自給丁振國書記打個電話，把前因後果說清楚。”
話音落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響，隨即忙音響起。沒過幾分鐘，丁佳瑾的號碼便跳進了刑天手機螢幕。
他起身離開臥室，踱到客廳門口，目光掃過沙發上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幾人……繩子沒松，嘴裡的布條也沒掉，呼吸雖粗重，但都還清醒著。他點點頭，轉身回房，關上門，倒頭躺下。這一覺睡得不沉，卻足夠養神。明天要動真格的，不能含糊。
森哥那邊，自始至終沒等來手下回話。幾個小嘍囉失聯後杳無音信，他只當是辦砸了差事、躲著不敢露面，壓根沒往深裡想。在他眼裡，刑天不過一隻撲火的飛蛾，翅膀扇得再急，也撞不碎玻璃罩子。捏扁揉圓，全在自己一念之間。
次日清晨，刑天坐在街邊早點攤上，就著豆漿油條剛咬第二口，葉繼歡已帶著十來號人踏進魔都地界。兩人在路口碰頭，沒寒暄，只彼此一點頭，便並肩往酒店走。其餘人手按原計劃，分散住進了附近三家不同賓館，房卡在手，訊息暢通，靜候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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