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絨布，裹著漱玉州的飛簷翹角時，把簷角凝結的夜露蹭得滾落 ——“嗒” 地砸在青石板上，混進巡夜弟子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裡。遠處的蟲鳴分了層：近的蟋蟀叫得脆，翅翼振動的細響都能辨出；遠的促織聲裹著夜霧，散得軟而沉。文心閣白日的喧囂早被夜吞了，只剩這份靜，像張繃得極輕的弦，藏著未說破的緊迫。
靜思齋內，張大凡已換回常穿的青袍，衣襬垂在地上，沒沾半分 “韓驚羽” 的魔氣與風塵。他周身的氣息沉得像淵水，是淨炎真君該有的氣度，只是眼底比往日多了層沉澱的光 —— 那是決然裹著牽掛，藏在瞳仁深處，不細辨難察覺。
顧清風推門時帶起陣淺風，手中玉盤泛著暖光，盤裡的陣旗流光繞著旗面轉：赤紋是禁制的鎖靈絲，銀紋是幻象的引靈符，最中央的幻真令裹著層氤氳靈氣，指尖剛湊近，便覺絲絲涼意滲進皮膚。“張兄，一切妥當了。” 他將玉盤輕放在梨木桌上，聲音壓得略低，“這樞機陣旗能控書海洞天的外圍禁制，非煉虛後期強行闖，必被靈光反噬；幻真令引動的靈潮幻象，連道音都仿得像真的 —— 沒人會疑。”
張大凡指尖觸上陣旗，神識順著旗面紋路探進去：禁制的脈絡像纏在旗芯的銀絲，每道轉折都掐著文心閣的秘法，連最細微的靈光波動都分毫不差。他眼底掠過絲讚許，抬眼時指尖還沾著點旗面的流光：“有勞顧兄費心，這佈置，連煉虛中期的神識都瞧不出破綻。”
“分內之事。” 顧清風擺擺手，指尖卻無意識蹭過玉盤邊緣，神色沉了沉，“只是張兄此去，歸期難料。蘇姑娘在藥明谷療傷，道基剛穩；林姑娘閉關衝化神，差的就是最後絲心境 —— 她們若問起……”
“暫不必說詳情。” 張大凡從袖中摸出兩枚玉符，暖玉材質貼在掌心，還帶著他體溫。一枚繞著細弱的冰雪劍意，是林瀟然閉關前遺落的氣息；另一枚裹著草木生機，是蘇芷薇送藥時沾的靈草香。他指尖摩挲著玉符邊緣的淺紋，沉吟道：“芷薇忌憂，瀟然忌擾，只說我悟了瓶頸，閉關求突破便好。這二符勞煩顧兄保管，她們若尋我或遇險，捏碎符便能感應我安然，也能傳急訊。”
顧清風鄭重接過，指尖觸到玉符時，能覺出混沌源火的餘溫 —— 這是張大凡以自身本源融二女氣息所煉，珍貴得很。他攥緊玉符，指節泛出淺白：“張兄放心，顧某人在，符便在。”
交代完牽掛，張大凡語氣鬆了些，眼尾帶點淺笑：“我‘閉關’期間，文心閣怕是要多受些騷擾了。”
顧清風聞言哈哈一笑，眼底的狡黠像星子似的閃：“求之不得！正好借這機會，看看哪些牛鬼蛇神會跳出來。我文心閣雖不擅打殺，但棋盤上的推手功夫，還是有的。張兄安心做你的‘閉關真君’，外間風雨，我來擋。”
兩人相視一笑，話沒說透，卻都懂了 —— 這謊，要演得比真的還真。
翌日清晨，訊息像長了翅膀，從文心閣飛出去，繞著漱玉州轉了圈，又往更遠的地方飄：
淨炎真君張大凡，經連番激戰悟大道，又逢各方招攬擾心境，遂閉文心閣秘地 “書海洞天” 潛修，衝擊煉虛中期瓶頸，閉關期間謝絕訪客，文心閣諸事皆由閣主顧清風主持。
各方反應，像石子投進不同的潭，濺起的水花各有不同 ——
天際門的議事廳裡，穿紫袍的長老把茶盞往桌上一磕，茶湯濺在袖角，他卻渾然不覺。“算他識相！” 冷喝聲撞在樑柱上，指節敲著桌案，木面都泛出淺痕，“連拒三大宗門還敢露頭？閉關正好 —— 待他出關，定要讓他嚐嚐天際門雷法的厲害！”
藥明谷的露臺上，清霖仙子捧著盞清茶，聽弟子說完訊息，指尖捻著茶盞的描金紋，輕嘆一聲。“真君道心本就堅定，借閉關避紛擾，必能更進一層。” 她轉頭吩咐侍女取來白瓷瓶，瓶裡的 “靜心丹” 裹著蘭花香，“託顧閣主轉贈，就說盼他閉關順遂，莫為外物擾了道心。”
騰龍殿的煉器工坊裡，歐冶玄正對著煉廢的隕鐵捶爐壁，“哐當” 一聲，火星濺在粗布袍上，燒出個小黑點。聽到訊息時，他煩躁地把錘子往爐邊一扔，隕鐵在爐裡滾了圈，撞得爐壁響。“閉關閉關！閉個勞什子關！” 他罵了句，又撿起錘子，卻沒再砸 —— 只是盯著爐裡的火焰發怔，眼底的狂熱裡，摻了點急。混沌元晶還在極魔深淵等著，這一閉關，怕是要被人搶了先。
而赤煌門這類暗中窺伺的勢力，倒有些失望。門主捏著傳訊玉簡，指腹蹭著 “閉關” 二字，臉色沉得像墨：“沒機會下手了？” 旁邊的長老忙勸：“文心閣布了重禁制，硬闖不得。不如盯著，等他出關再說。” 門主哼了聲，終究是按捺下來，只加派了探子，盯著書海洞天的方向。
文心閣後山，顧清風帶著幾位心腹長老，圍著洞府入口忙 —— 這便是對外宣稱的 “書海洞天”。陣旗被一一插入土中，靈光順著旗腳往地下滲，很快織成張無形的網，網紋是淡金色的，繞著洞府入口轉，像層罩子。顧清風捏著幻真令往空中一拋，令牌化作道銀光鑽進洞府，裡頭立刻傳出靈力潮汐的 “嘩嘩” 聲，隱約有道音飄出來，像有人在低聲誦經。霞光從洞府縫隙裡漏出來，染得周圍的草葉都泛著暖光，連空氣裡都飄著淡淡的丹香。
“閣主，真君閉關的動靜也太大了！” 年輕弟子攥著劍柄湊過來，眼裡滿是崇敬，聲音都發緊，“這道韻…… 怕是要直接突破煉虛中期吧？”
顧清風捋著鬍鬚，眼神沉了沉，又很快揚起笑：“真君乃天縱之才，此番閉關關乎大道。你們且守好崗位，莫讓任何人驚擾了他。”
“是！” 弟子們齊聲應著，攥劍柄的手更緊了，巡邏的腳步都輕了幾分 —— 誰也不想壞了真君的修行。
前院的熱鬧像團暖火，吸引著所有明裡暗裡的目光。而文心閣西側的偏僻小院裡，夜色已悄悄漫進來。
這是張大凡平日散步的地方，古樹下積著層落葉，少有人來。聶錚的身影從樹影裡 “滲” 出來時，青灰勁裝的衣角掃過落葉，卻沒帶起半片飄動 —— 他像從黑暗里長出來的，連呼吸都與夜色融在一起。
“真君。” 聶錚遞過枚玉簡，指尖沾著夜露的涼意，“外圍暗哨被我會用‘赤煌門異動’的訊息引去了，最多半個時辰的空檔。這是黑水坊市的守衛輪換表，子時三刻換班，換班時會有一炷香的空隙，能悄聲過去。”
張大凡接過玉簡，神識一掃便記清了內容 —— 玉簡上的墨字還帶著剛寫就的微熱，連守衛的名字、修為都標得明明白白。他點頭時，眼底的決然裡摻了點謝意：“青萍會的情，張某記著。此番若能取回混沌元晶，必有回報。”
聶錚微微躬身，沒再多說。身影往後退了退，便融進樹影裡，像從沒出現過 —— 連古樹下的落葉，都沒再動一下。
剛走了聶錚，顧清風便喘著氣跑進來，額角沾著汗，錦袍的下襬都被風吹得翹起來。看到張大凡已換了 “韓驚羽” 的裝扮 —— 灰布袍、面色平庸，連氣息都壓成了元嬰初期的散修模樣，他喉結動了動，最終只說：“張兄，前院都盯著呢，你…… 萬事小心。文心閣，永遠是你的後盾。”
聲音裡帶著點發緊，指尖攥著袖中的玉符 —— 那兩枚暖玉的溫度，透過錦緞傳過來，像握著兩份沉甸甸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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